陳陽張大了嘴巴,滿臉不可思議。
“晴氣君,你的意思是說,吉田君可能跟紅方有聯係?他是受赤疫影響的積極分子?”
“這不可能,堂堂運輸部副部長,滿鐵高階參事官,你叫我怎麽能相信,怎麽敢相信?”
“晴氣君,這會不會是誣陷?”
晴氣慶胤苦笑道:“不像啊,陳桑,你看看這些筆記,最早一份是昭和十三年七月。”
“最後一篇卻是在昭和十四年五月二十八號,吉田君接任運輸部副部長工作的這天足足一年時間。”
“還有,我來的時候讓田村君去查了一下,這本書第一次出版就是在昭和十三年七月的大公報上。”
“由此可見,這本書一經發表就引起了吉田君的注意。”
“這裏麵很多筆記都是吉田君對於這本書的閱讀理解。”
“我感覺沒有經過長時間閱讀,是不可能有這麽深刻的領悟的。”
“無論從哪個方麵看,吉田君多少肯定是有問題的。”
“我認為這件事要上報給軍部。”
“別,千萬不要!”陳陽搖了搖頭當即製止道:“晴氣君,滿鐵方麵正在向本土提交吉田君的政績報告。”
“大村總裁想要將吉田樹立成滿鐵的典型。”
“這個時候如果爆出這樣的事情,滿鐵方麵肯定無法接受。”
“而且,不光是滿鐵,為了保證南方運輸部的形象,大島部長也向本土遞交了推薦信。”
“這個時候要是爆出這樣的事情,大島部長夾在中間也很難做人。”
“現有的鐵路運輸雖然是由我在主導,可下麵幹活的大部分還是滿鐵的團隊。”
“這件事爆出去,我擔心滿鐵方麵盛怒之下會消極怠工,甚至有可能以自查的名義召迴團隊。”
“這對我們有百害而無一利,隻會給別人可乘之機!”
“所以,晴氣君,這一次就苦一苦梅機關的兄弟,想辦法把這件事壓下去,不要透露給任何人知道!”
“不要透露給任何人,對影佐閣下也要保密?”晴氣慶胤有些猶豫。
“沒錯,即便是影佐閣下也不能說,晴氣君,影佐閣下是要去金陵的,梅機關的未來全在你的手裏,這種時候你可不能犯糊塗?”陳陽歎了口氣,緩緩說道:“至於這罵名,就由我來當吧!”
晴氣慶胤急道:“陳桑,這麽做的話對你不公平。”
陳陽無奈的擺了擺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諾門坎戰役,北上的物資輸送不能出現一點問題。”
“相比起這個,個人榮辱又算得了什麽……”
“晴氣君,記得把資料封存,誰都不能說!”
晴氣慶胤目光流轉著一股崇拜的敬意。
“陳桑,你放心吧。我知道輕重,誰都不會說!”
“那就拜托了,”陳陽起身微微鞠躬。
晴氣慶胤歎了口氣,微微鞠躬還禮,然後,果斷帶著資料夾離開南方運輸部。
看著晴氣慶胤緩緩消失的背影,陳陽思忖片刻,拿起桌子上的電話打給林學義:“二哥,那件貨先別送出去了,現在運輸緊張,我不能浪費運力,”過段時間吧!”
“好,好,先這樣……”
掛了電話,陳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滬市,聯合特高課總部,三樓,審計組辦公室……
已經是深夜,審計小組的人員依舊在覈對這手頭上的資料,整個房間內隻有枯燥的沙沙聲,
可以說,這項繁瑣至極的工作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審計小組需要向散佈在漫長鐵路線上的數十個節點單位調取原始記錄,通過加密電文反複核實。
過程緩慢,但效果逐漸顯現。一些最初隱藏在龐大運輸量背景噪音下的“不和諧音”,開始被一點點篩選、放大出來。
首先引起南田注意的,是一批運往諾門罕前線的“七九式步槍彈藥”。
協調本部的出庫清單上明確寫著“三十萬發,整箱裝,箱號自a-107750至a-108049”。
然而,抵達前線第23師團某聯隊補給官的簽收單上,數量卻變成了“二十九萬八千三百發”,
備注欄裏有一行小字:“途**計十七箱存在不同程度破損,散落彈藥經迴收清點,實收如上。
缺失部分按運輸損耗處理。”
一千七百發的差額,相對於三十萬的總量,損耗率約0.57%,似乎處於可接受的“合理範圍”內。
但南田洋子讓手下調取了該批次彈藥在沈陽編組站和齊齊哈爾中轉站的臨時存放記錄,發現這兩站的記錄均顯示“箱體完好,無異常報告”。
破損發生在哪一段?為何沒有更詳細的破損記錄和責任人報告?
緊接著,另一份關於“野戰醫院特需藥品”的核對結果送到了她的案頭。
清單上標明“高標醫用磺胺注射液,兩千一百五十支,專用運輸”。然而,諾門罕前線主要野戰醫院的接收記錄卻隻有“一千七百四十五支”,理由同樣是“運輸途中出現短暫故障,導致四百零五支藥品失效”。
南田立刻追問:“是哪一具車廂?故障發生在具體時間地點?隨車醫護或押運人員的報告在哪裏?”
後勤部接收人員依舊迴答模糊,最後以藥品損毀,無法操作為由,搪塞過去。
類似的情況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
·一批運往北方的“高標號航空汽油”,清單數量與接收數量之間存在數噸的差額,解釋為“自然揮發與管線殘留”。
·數車皮用於維修坦克和重炮的“特種合金鋼材”,實際到貨重量比發貨重量輕了數個百分點,被歸咎於“測量器具的係統誤差和切割損耗”。
·甚至是一些“軍用罐頭食品”、“冬季棉大衣”,也存在類似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短少。
如果孤立地看待任何一次差異,都可以用“戰時運輸條件惡劣,不可避免的損耗”來搪塞。
但南田洋子命令手下,將所有發現異常的運輸記錄,按照物資品類、運輸路線。發生時間三個維度,進行歸類、匯總和趨勢分析。
當一張巨大的、標注著密密麻麻異常資料點的趨勢圖在她辦公室的牆上逐漸成型時,一股寒意順著南田洋子的脊椎爬了上來。
規律一:路線高度集中。超過95%的“異常損耗”都發生在通往諾門罕方向的幾條主幹補給線上,特別是經由津浦線轉京哈線,以及從大連港經哈大線北上的這兩條最關鍵動脈。
而運往華中、華南等其他方向的物資,損耗率則低得多,甚至很多批次是零損耗。
規律二:品類價值傾向。
出現顯著“損耗”的物資,絕大多數是高價值、高需求、管製嚴格的軍用品。
例如,彈藥、藥品、燃油、精密零件、特種金屬。
那些普通的、價值較低的軍需品,如普通糧食、煤炭、建築木材,損耗率則相對正常。
規律三:時間視窗關聯。
南田洋子仔細比對了這些異常資料開始出現,並逐漸變得頻繁和規模化的時間點。
她震驚地發現,這個趨勢的抬頭,與運輸部副部長陳陽有很大關係。
從他最初以協調物資身份介入運輸排程,到後來在吉田病倒後全麵接管權力,這些“幽靈物資”的“蒸發”速度和數量,似乎也隨之同步“提升”!
南田洋子坐在辦公桌前,台燈的光暈照著她因缺乏睡眠而蒼白的臉,但她的眼睛卻燃燒著發現獵物蹤跡時的亢奮光芒。
她拿起紅色鉛筆,在那張趨勢圖的關鍵節點上重重圈點。
“這絕不是簡單的管理疏忽,更不是基層的蠅營狗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接近真相的激動,“這是一個……係統性的、精心設計的盜竊!有人在利用帝國北上的生命線,進行大規模且有組織的物資走私!”
她推開算盤和一堆表格,拿出一張白紙,開始進行更深入的推演:
動機是什麽?
如果隻是為了牟利,在黑市上零星出售這些軍火藥品,風險極高且效率低下,很容易被追查。
為何要冒著殺頭的風險,持續不斷地從風險最高的北方軍列上下手?
渠道是什麽?
這些物資是如何在嚴密的鐵路網和層層關卡監視下“消失”的?必定有內應,有一套隱藏在合法運輸流程下的秘密操作手法。
可能是在編組站利用調車的混亂時機進行掉包?
還是在某個“可靠”的中間站藉口“臨時檢修”或“編組作業”時秘密卸貨?
亦或是利用了某些不為人知的支線或廢棄站點?
終點在哪裏?
這些被竊取的“幽靈物資”最終流向了何處?
能夠消化如此數量和質量軍火物資的,絕不可能是小股的土匪或地方勢力。
在華北,誰最缺乏武器彈藥、藥品燃油,又最渴望得到這些補給?
一個答案幾乎呼之慾出紅黨軍隊及其根據地!
而且,很可能還不止紅黨,連山城的軍隊也活躍在這條補給線上,他是在利用軍列光明正大的走私物資!
這是資敵……
這個推斷讓南田洋子感到一陣心悸,如果屬實,這意味著帝國的運輸係統,這個被視為“聖戰”命脈的龐大網路,不僅被蛀空,更是在用自己的血肉,源源不斷地喂養著最具威脅的敵人!
這比十個軍統暗殺小組造成的破壞還要巨大和深遠!
她立刻整理了一份極其詳密的初步分析報告,沒有使用任何公開的文書格式,而是親手用密碼符號和隻有極少數人能看懂的暗語書寫。
報告中,她列舉了最具代表性的資料異常案例,清晰地展示了三條規律,並明確提出了存在“係統性且組織化物資走私,疑似資敵”的嚴重指控,雖然沒有直接點名陳陽,但字裏行間的時間線和職權關聯,已經將最大的嫌疑指向了他。
除了這份資料,南田又將之前安田信夫在物資倉庫查到的資料以及青木友城被殺事件聯合起來。
所有事情的矛頭都指向那個負責運輸主導的男人!
帶著這份沉重的報告,南田洋子秘密求見了特高課此次審計行動的最高負責人,藤田剛大佐。
藤田聽著她的匯報,看著那份充滿紅色標記和分析圖表的報告,臉色從最初的疑惑,逐漸變為震驚,最後化為一片鐵青。
他深知此事一旦曝光,將引發何等規模的地震!
這不僅僅是揪出幾個蛀蟲的問題,而是可能動搖整個滬市乃至華中,華北佔領區統治基礎的重大政治醜聞和戰略失誤!
“南田……”藤田深吸一口氣,聲音幹澀,“你的判斷……有幾分把握?”
“藤田大佐,資料不會說謊。”南田洋子斬釘截鐵地說,“雖然目前缺乏直接的人證物證指向最終接收方,但物資異常流動的規律性和傾向性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這絕非偶然!我請求立刻啟動最高階別的秘密調查,重點監控那幾條異常線路,對所有經手人員,尤其是在特定時間點後獲得排程實權的人員,進行最嚴密的背景審查和行動監控!”
藤田剛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最終,他下定了決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此事,列為‘特級絕密’!範圍嚴格控製在你我,以及你指定的最多兩名絕對可靠的助手之內。”
“我會向土肥圓閣下做單獨匯報。你立刻製定一個詳細的秘密調查方案,記住,要外鬆內緊,絕不能引起目標的警覺!我們要放長線,找到確鑿證據,揪出整個網路!”
“哈依!”南田洋子立正領命,正準備離開。
藤田剛剛卻突然叫住了她:“等一等!”
“南田課長,你有沒有收到訊息,影佐閣下將會在七月底接任維新政府軍事顧問團總顧問的職位!”
南田眼神中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聽說了,南次郎閣下正在跟港島汪先生談判,要求他七月底之前務必迴來!”
藤田剛緩聲道:“影佐閣下離開,下一任梅機關機關長的人選……”
“南田課長,人這一生,能力是次要的,機會才最重要,現在就是一個好機會,你可要好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