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滬市,日僑區,帝國陸軍醫院。
下午三點,是醫生例行巡查的時間。
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白大褂、提著資料夾的“醫生”,出現在了特護病房區。
他的胸牌上寫著“內科主治,野原一夫”的名字,神態從容,步伐有些急促,與醫院裏其他行色匆匆的醫生並無二致。
特護病房門口的警衛核實了一下證件,便揮手放行。
病房內,吉田陽弘半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比前幾天似乎好了一些。
他正在閉目養神,聽到開門聲,微微睜開了眼睛。
“野原醫生?我的主治醫生不是渡邊醫生?沒人通知我換醫生了?”吉田有些疑惑,他依稀記得自己的主治醫生好像不是這位。
“嗨依,您說的沒錯,吉田大佐。”項方微微躬身,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笑容,“這是鬆本院長臨時通知的,渡邊主任要參加臨時會議,所以,才會由我代為巡查。”
“請吉田大佐放心,我並不會參與您的治療程式,我的責任是如實記錄您的身體狀況,提供給渡邊主任判斷,您現在感覺怎麽樣?胸口還悶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走到床邊,拿起掛在床頭的病曆記錄,煞有介事地看著。
同時,他用身體巧妙地擋住了門口警衛可能投來的視線。
“還好……就是沒什麽力氣。”吉田並未多想,畢竟軍隊醫院醫生輪換也是常事。
項方放下病曆,拿出聽診器:“我幫您再聽一下心肺音。”
他俯下身,將聽診器貼在吉田的胸口,吉田配合地深呼吸。
“吸氣,是不是這裏悶?”就在這一刻,項方那看似扶著聽診器的手,手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光澤的毒針。
他動作快如閃電,借著聽診器頭的掩護,毒針精準地刺入了吉田左胸心前區一個極其隱蔽的穴位置。
“你……”吉田身體猛地一僵,雙眼驟然圓睜,似乎想說什麽,但項方早就有所準備,他背對警衛,右手快速掩住對方的嘴巴,吉田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嗬嗬”聲。
一股無法形容的心絞痛瞬間襲來,遠比之前吐血時更加猛烈!
他的瞳孔急劇放大,意識迅速被黑暗吞噬。
“病人!病人情況不對!”這支毒針的藥效,項方已經做過實驗,也能牢牢掌握了起效時間,所以,當他看到吉田呼吸逐漸消失,他立刻後退一步,臉上露出“驚慌”的表情,大聲朝著門外呼喊,“快!搶救!搶救!”
門口的警衛和護士聞聲衝了進來,病房內頓時一片混亂。
負責吉田的醫生來不及詢問項方的身份,他和護士的注意力全都在吉田身上,圍著吉田進行著徒勞的搶救,
沒有人注意到,那位“野原醫生”在混亂中,悄然將一個粗糙仿製的徽章,塞進了吉田病號服側麵的口袋裏。
同時,他用極快的手法,在床頭櫃的背麵,用特製的刻刀劃下了一個小小的軍統鋤奸標記。
做完這一切,項方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搶救上,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然後退,離開了病房,消失在醫院的走廊盡頭。
當搶救的醫生最終無奈地宣佈吉田陽弘因“突發性惡性心律失常,搶救無效死亡”時,有人在整理遺物時,“意外”地發現了那枚軍統徽章和床頭櫃後的刻字。
訊息傳到關東軍司令部和滿鐵總部,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吉田陽弘大佐,竟然在陸軍醫院的嚴密保護下,被“軍統”特務潛入暗殺了!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梅機關和特高課暴跳如雷,立刻展開了大規模的內部排查和對外搜捕,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神出鬼沒的“軍統”分子。
吉田陽弘在陸軍醫院特護病房內被“軍統”暗殺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在日偽高層中炸開了鍋。
這不僅僅是損失一名高階官員的問題,更是對帝國安保力量的極致嘲諷!
派遣軍司令部震怒,嚴令梅機關與特高課聯合成立專案組,限期破案,務必揪出潛伏的“軍統”分子,以儆效尤。
吉田陽弘之死,在日偽高層內部引發的震蕩,遠非表麵上一紙“軍統暗殺”的結論所能平熄。
帝國的情報機構並不是白癡,不會輕易被一個軍統留下徽章所誘導。
無論是梅機關還是特高課,他們一致認為軍統沒有理由對一個運輸官下手。
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應該更希望吉田活著,因為,帝國向毛熊動手,不但能調走華夏的隊伍,甚至還能減輕國府壓力,他們怎麽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把視線引到軍統身上。
而現在跟吉田有利益糾紛的,無疑就是運輸部的這些人。
但運輸部也不會無緣無故向一個副部長下手。
特高課指揮官藤田剛的意思是,吉田負責的東西可能有問題。
但這一說法很快受到梅機關副機關長晴氣慶胤的反駁。
梅機關認為運輸部很多人看到是吉田運輸不利才發病送入醫院,
在這次運輸事件中,吉田是失敗者,南方運輸部沒理由對一個失敗者動手!
關鍵是,事發之前,陳陽才代表運輸部全體同仁去陸軍醫院看望吉田。
如果硬要說是陳部長有問題,他完全可以避開,何必在百忙之中去看望吉田,從而增加自己的嫌疑。
一時間,雙方爭論不休。
最終由駐滬憲兵司令部的大古雲七司令官下了命令。
本案件將由特高課跟梅機關聯合辦案。
特高課負責審核吉田工作以及物資上的事情,梅機關則負責理清吉田私人物件,公私兼顧,希望能找出原因。
雙方接受命令之後馬上開始著手調查。
特高課方麵將審計任務交給了特一課的南田洋子負責。
南田馬上抽調了最精於計算的會計專家,熟悉鐵路運營的審計老手,組成了一支規模不大但極具專業性的特別審計小組。
他們的任務名義上是“梳理吉田陽弘副部長生前工作,確保運輸銜接順暢,排查管理隱患”!
實則擁有極高的許可權,可以調閱運輸協調本部及滿鐵相關部門自吉田上任以來所有的檔案,包括單據、記錄,包括那些標有“絕秘”、“機密”甚至“軍極密”的物資調配清單。
審計小組的臨時辦公室設在麥根路物資倉庫附近一個相對僻靜的側翼,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擋,室內燈火通明,晝夜不息。
一箱箱,一櫃櫃的卷宗,排程日誌,貨物清單,出入庫憑證被源源不斷地送來。
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墨水,以及一種壓抑的緊張氣息。
算盤的劈啪聲,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審計人員之間低沉的交流聲,構成了這裏的主旋律。
起初的幾天,工作推進得似乎很順利。
吉田陽弘作為科班出身的軍官和資深運輸專家,其經手的檔案流程清晰,批註嚴謹,字跡工整,幾乎挑不出明顯的毛病。
所有的物資申請、排程指令、車皮分配,都嚴格遵循著“諾門罕優先”的原則,各項記錄在內部邏輯上能夠自洽。
然而,南田洋子並非普通的審計人員,她本身的經曆賦予了她超越數字本身的敏銳直覺和洞察力。
她沒有被表麵嚴謹的流程所迷惑,而是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審計思路:進行“終點迴溯”和“交叉驗證”。
她要求手下成員,不要僅僅停留在覈對檔案與檔案之間的一致性上,而是要跳出紙麵!
將協調本部簽發的最終排程指令和物資清單,與鐵路沿線各大編組站,樞紐節點的實際過站記錄和臨時倉儲單據,以及最終目的地……
如海拉爾兵站,前線各師團補給所,野戰醫院倉庫,等後勤駐地的正式接收迴執,進行三輪獨立的比對。
南田的意思非常清楚,“任何完美的謊言,在資料構成的三維空間裏,總會露出不規則的棱角。”
審計小組也是秉持這一原則,將大量資料進行對比……
時間不斷流逝,特高課方麵還沒有任何有效進展,倒是梅機關首先發現了一些不正常的東西……
負責吉田死亡事件偵查的還是梅機關副機關長晴氣慶胤!
他作為專案組核心成員,親自帶隊對吉田陽弘的住所,一處位於滿鐵高階職員宿舍區的獨棟小樓,進行了最徹底的搜查。
期望能找到吉田與外界可疑聯係的線索,或者是關於謀殺吉田的兇手可能留下的其他蛛絲馬跡。
搜查工作進行得細致而粗暴。
書架被清空,抽屜被拉開,地板和牆壁被敲擊檢查是否存在暗格。
晴氣慶胤麵色陰沉地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手下將一件件物品分類,檢查。
大部分物品都符合一個帝國高階軍官和滿鐵高管的身份:軍事書籍、滿鐵內部檔案,一些普通的家信和財務記錄。
然而,當一名特工從書房書架最底層中,一堆看似無關緊要的舊報紙和雜誌下麵,抽出一個沒有標記的硬殼資料夾時,晴氣慶胤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
他走上前,接過資料夾開啟。
裏麵並非預想中的機密檔案或與軍統的聯絡記錄,而是幾本印刷粗糙,紙質泛黃的小冊子,以及一些手抄的筆記。
“《源氏物語》,《平田家書》……”
似乎沒什麽可疑之處,晴氣慶胤隨手翻開,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難以置信地快速翻動冊子和與之相關聯的筆記,內容無一例外,而筆記上的字跡,經過與那些書信的初步比對,確認是吉田陽弘的親筆!
上麵還有一些他閱讀時寫下的批註和思考片段,雖然不乏批判之語,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研讀和試圖理解的痕跡!
“這……這怎麽可能?”晴氣慶胤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拿著資料夾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吉田陽弘,帝國陸軍大佐,滿鐵總部高層之一,運輸部的實權副部長,竟然在私底下偷偷閱讀這樣的書籍!
這比發現他與軍統勾結更加令人驚悚!軍統是敵人,但畢竟是明確的對手。
但他手裏的這些東西向來是帝國明令禁止的。
嘶,立刻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遠遠超出了“暗殺案”本身。
這不再僅僅是一起敵對勢力的破壞行動,更可能牽扯到意識形態的滲透和內部高層的“思想動搖”問題!
“所有人!立刻停止搜查!”晴氣慶胤厲聲喝道,聲音因極度的震驚和意識到事態嚴重性而有些變調,
“封鎖現場!這裏發現的一切,列為最高機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個字!違令者,槍斃!
“哈衣!”梅機關的特工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晴氣慶胤的舉動本身就證明這件事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沒有理會眾人的想法,晴氣慶胤命令助手田村正太郎將這些材料立刻封存,他帶著資料直接送往南方運輸部副部長辦公室!”
此時此刻,晴氣必須立刻向陳陽匯報!
吉田陽弘的死,恐怕遠比表麵看起來更加複雜。
難道,他的死是因為閱讀這些而被內部的“清理者”幹掉的?
還是因為他接觸了這些思想,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或者……他的死,根本就是某種更深層陰謀的一部分,而軍統的幌子,隻是為了掩蓋這更加不可告人的秘密?
晴氣慶胤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不敢耽擱,親自押送著那裝滿“禁書”和筆記的資料夾,快步離開了吉田的住所。
滬市,南方運輸部副部長辦公室。
經過一段時間的海陸聯合運輸,積存的物資得到了很大的緩解。
陳陽跟滿鐵專業運輸隊伍合作相當不錯,那些人也深深被陳陽的能力所折服。
現在,他們隻需要按照陳陽設計的運輸計劃,按部就班的執行就可以了,完全不像以前那麽累。
轟,的一聲,大門被暴力推開,陳陽嚇了一跳,抬頭看去卻是晴氣慶胤闖了進來。
“陳桑,出大事了,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晴氣慶胤反手關上辦公室大門,將藏有幾本筆記跟書籍的資料夾放到辦公桌上!
“源氏物語,平田家書,這都是正常書籍,晴氣君,到底怎麽了?”陳陽有些不理解。
“陳桑,您再看看!”
陳陽滿臉疑惑的翻開書籍,映入眼簾的不是他記憶中的《源氏物語》,就是這個內容,嗯,怎麽這麽眼熟。
等等,這不會是……
陳陽一哆嗦,像抓到燙手山芋一般,連忙把書籍扔到一邊。
“晴氣君,你給我看的什麽?該不會……”
晴氣慶胤點頭道:“陳桑,你沒看錯,這就是延安那位親手撰寫的《論持久戰》……”
“吉田,吉田很可能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