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日僑區,帝國陸軍醫院的特護病房外……
醫院走廊上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刺鼻,陳陽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手捧一束象征“早日康複”的白色百合,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關切,
他現在是以新任“運輸協調本部”執行官的身份,前來“探視”突發急病的吉田陽弘副部長。
吉田的主治醫生是位頭發花白的日本軍醫,名叫渡邊弘次郎。
麵對陳陽的詢問,他語氣恭敬的說道:“陳部長請放心,吉田大佐主要是因長期勞累過度,胃部有明顯炎症,”
“而且,他的工作需要他精神高度集中,突然受到強烈刺激,就會導致急火攻心,引發了應激性心肌炎和胃黏膜出血。”
“雖然當時情況危急,吐血量較大,但經過我們緊急搶救,目前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出血點也已控製住。”
“接下來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預計需要兩到三個月的恢複期。”
“脫離生命危險……靜養……兩三個月……”陳陽在心中默默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臉上卻露出欣慰的表情,“太好了,真是萬幸!還請醫院務必用最好的藥,提供最周到的護理,一切費用由陸軍運輸部全權負責。”
“哈依!請部長放心,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軍醫躬身應道。
陳陽沒有進入病房打擾“熟睡”中的吉田,隻是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吉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鼻子裏插著氧氣管,手臂上打著點滴,看起來虛弱不堪,但胸膛確實在微微起伏。
“渡邊主任,吉田君的事情就拜托了,運輸部還有很多事情,吉田部長醒過來之後,請告訴他我來過。”
說著,陳陽將手裏的鮮花遞給渡邊弘次郎,並向其恭敬的鞠了一躬。
渡邊弘次郎連忙迴禮道:“吉田部長有您這樣的同僚,真是他的福分。”
“愧不敢當,”陳陽笑道:“先走一步,告辭。”
離開醫院,坐進自己的專車,陳陽臉上那層虛偽的關切瞬間褪去,隻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他搖下車窗,讓傍晚微涼的風吹拂在臉上,眼神幽深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脫離危險……靜養……兩三個月……”
嗬,太久了。
兩三個月,足夠發生太多變數。吉田在滿鐵內部根基深厚,影響力不容小覷。
他現在隻是暫時因身體原因無法理事,一旦他緩過這口氣,在醫院裏遙控指揮,或者等他恢複健康重新出山,憑借其在滿鐵資曆和人脈,必然會成為自己徹底掌控運輸係統的最大絆腳石。
如果在這場權鬥中南方運輸部再一次輸給滿鐵,自己這個“臨危受命”的負責人,很可能被架空,甚至被反攻倒算。
k-739事件的黑鍋,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來背,而吐血的吉田,在很多人看來已經是“受到懲罰”了。
可是,這還不夠……
隻有死人纔不會構成威脅,一個英雄的榮譽可以掩蓋很多事,但如果是一個死去的英雄,他的榮譽就能掩蓋更多事了。
所以,無論如何,吉田陽弘,必須“病逝”在醫院裏。
陳陽不能親自動手,甚至不能通過梅機關或76號的人,那些渠道太容易留下痕跡,牽扯太廣。
軍統,紅黨,好像都不適合。
沉思片刻,陳陽拿起桌子上的電話,打給林學義。
“二哥,明天迴家一趟吧!”
次日,夜晚,福開森路,林公館,書房內……
“什麽?你要殺吉田?”林學義差點沒跳起來。
陳陽微諷道:“二哥,你都是老大了,怎麽還是這般毛燥。”
“一個吉田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人物?怎麽?他不能殺?”
林學義喃喃道:“你倒是說的輕巧,那可是滿鐵要員,誰敢拿這種事開玩笑。”
陳陽意味深長道:“可是,他不死,我睡不著啊……”
林學義怔了一怔,喃喃道:“你想要我怎麽做?”
“青幫裏麵不是有很多高手麽,”陳陽緩緩說道:“想辦法找個穩妥的人搞定他,”
“事情辦好了,安排他去港島。”
“要是辦不好,那就別讓他有機會說話!”
“知道了,我去辦!”林學義沒有猶豫,立即答應下來。
“等一等,”陳陽抬手道:“動手之前先找幾個人探一探他的底,我要的是精英不是飯桶。”
“還有,那個姓廖的幾次辦事都還行,上次讓他劫走劉戈清,做的也是滴水不漏。”
“這次行動完成,安排他帶隊去港島。”
“二哥,”陳陽語重心長道:“出來混要懂得給自己留後路。”
“不要把賭注砸在一個地方,就算跌倒了,你也要有重新站起來的資本!”
“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林學義戴上黑色帽子,道:“這些事情我來安排,等我好訊息!”
“去吧!”陳陽淡淡吩咐了一句。
滬市,十六行碼頭。
這是滬市最繁華的碼頭,很多流氓混混都在這裏混飯吃。
當然,草莽之中也有藏龍臥虎之輩。
跟影視劇裏麵的十三太保有所不同,滬市這地方頂尖的殺手是不少,但要找出十三個來,還是有點困難。
在法租界,幹殺手這行的,最出名的就是三把刀。
金彪,項方,丁小齊。
金彪號稱刀王,不過,他是第一個被pass掉的。
因為,他的年紀跟膽氣都不適合這個任務。
金彪是從東北過來的,十三年前,也就是民國十五年,他曾經憑借一把砍刀一夜連殺十七名高手,是法租界公認的刀王。
不過,他成名都在十三年前了,現在,那一點血氣早就磨滅了。
至於快刀項方跟長刀小齊。
林學義還是更看好項方。
夜幕降臨,一道消瘦的身影緩緩出現在林學義的視線之中。
那人長相極為平凡,眼耳口鼻找不出任何明顯特點,完全就是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那種。
要不是提前看過項方的相片跟資料,林學義也很難在人群裏注意到他。
噔噔噔,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名小弟三步並做兩步跑到林學義身前。
“大哥,項方來了。”
“唔,知道了,那就照原先計劃進行!”
林學義揮了揮手,十六行碼頭三名最能打的手下立刻從窗戶跳下去,呈品字形圍了上去。
這三個人是林學義的貼身保鏢,武力值遠超尋常,一個是練過洪拳的壯漢,下盤沉穩,拳風剛猛。
一個是玩匕首的好手,身形靈活,刀光刁鑽。
第三個則擅長摔跤,伺機近身纏鬥。
“林老闆,你這是什麽意思?”項方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視窗正在啃著蘋果的林學義。
“朋友,儂幫幫忙好伐啦。”
“儂不露一手,阿拉怎麽曉得儂有沒有實力?”
“儂真當阿拉老闆是剛度啊?”林學義身旁的賬房先生一開口就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話。
林學義瞪了他一眼,那賬房先生當即輕輕拍了拍自己嘴巴,表示自己多嘴!
林學義將吃剩的蘋果核往下一扔,“還不動手?等著吃席呢?”
“哈,”善使洪拳的大漢猛吸一口氣,口中一聲厲喝,右腳跺地,抬手紮馬,長臂舒展,一指朝前,擺出洪拳看門招式,“一指定中原”。
剩餘兩人也不甘於後,紛紛擺出架勢。
項方並沒有量武器,而是雙手一前一後下壓,擺出遊身八卦掌的架勢,八卦本身取於刀法,善使八卦掌的人,刀法一定不錯!
謔哈,暴喝聲此起彼伏,三道身影齊齊出手。
麵對三人合擊,項方腳踏步伐,身形靈動,在廢棄的集裝箱縫隙間穿梭。他避開洪拳壯漢的重拳,側身讓過匕首的直刺!
在摔跤手撲上來的瞬間,項方一個精準的擒拿扣住其手腕,一掰一扣,四兩撥千斤,順勢將其龐大的身軀當作盾牌推向持匕首者。
持匕首者收刀不及,險些傷到自己人,動作一滯。
項方抓住這電光火石的空隙,一記手刀切在洪拳壯漢的頸動脈上,後者眼前一黑,軟倒在地。
緊接著,他腳尖點地,踢起地上一塊碎木,精準擊中持匕首者的手腕,匕首應聲而落,再補上一記膝撞,使其失去戰鬥力。
最後那個摔跤手,一個錯身便被他用關節技死死鎖住,動彈不得,隻能拍地認輸。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鍾,高效,精準。
“八卦掌?想不到項兄弟還是神掌李的傳人,不錯,不錯。”
林學義眼神一凜,漫不經心的對旁邊那個腰間別槍的心腹使了個眼色。
那心腹突然拔出一把老舊的p80手槍,對著項方腳邊“砰”地開了一槍,水泥地濺起火星。
“反應不錯嘛!看看你能不能躲開真家夥!”林學義示意手下繼續開槍威懾。
槍手一躍而下,抬手瞄準對方,
接連不斷的槍聲在空曠的碼頭迴蕩。
項方在槍響的瞬間,身體已經如同鬼魅般側撲翻滾,躲到了一個巨大的廢棄絞盤後麵。
子彈“砰砰”地打在絞盤上,火花四濺。
他並沒有慌亂,而是冷靜地判斷著槍手的位置和換彈節奏。
在槍手打空彈夾,低頭換彈的刹那,項方的身影如同獵豹般竄出,不是直線衝向槍手,而是利用堆積的貨物作為掩體,迂迴接近。
在槍手剛剛換好彈夾抬頭的瞬間,項方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側麵,一把扣住了他持槍的手,另一隻手裏的短刀死死抵住了他的喉嚨。
“精彩,果然精彩!”視窗傳來林學義的掌聲。
“項兄弟,請上樓……”
“林老闆。”項方幾步上到二樓辦公室,看著麵前的林學義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在對麵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姿態。
林學義打量了他片刻,拍了拍手,周圍那些人全都走出房間,隻留下兩人單獨對話。
林學義將項方麵前的茶杯裏麵斟滿茶水,緩緩開口:“項兄弟,久仰。今日相請,是有一樁‘急件’需要處理。”
“項兄弟是上海灘公認的頂級殺手,這個任務交給你來做,我很放心。”
項方眼皮都未抬一下:“十根大黃魚!”
“以項兄弟得身手,這個價格我認為很公道。”林學義沒有拒絕,也沒有討價還價,從茶幾下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五根大黃魚,輕輕推到項方麵前。
“這裏有五根大黃魚,當做定錢。”
“任務完成之後,再付另一半。”
項方掂了掂大黃魚,確定東西沒問題,這才說道:“林老闆想要殺誰?”
“帝國陸軍醫院,特護病房。目標,吉田陽弘,南方運輸部副部長,陸軍大佐。”林學義的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公務,
“誰?”項方身子莫名一震。
林學義不耐煩的重複:“滿鐵運輸官,現任南方運輸部副部長,陸軍大佐,吉田陽弘!”
“你讓我去殺日本大佐?林老闆,你在跟我開玩笑?”
“怎麽?你怕了?”林學義目光微凝!“你們這種認錢不認命的人也會害怕?簡直是笑話?”
“林老闆,那可是陸軍大佐啊!”項方咬牙切齒道:“得加錢……”
林學義咧嘴笑道:“哈,沒問題,隻要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那就都不是問題。”
“我再給你加十條大黃魚,事成之後,我給你十五條!”
“不行,我得先拿錢!”項方沒有妥協。
“按道理,這麽做不合規矩,不過,我給你麵子,錢可以先給你,有條件。”
“要求:吉田必須是舊傷複發,自然死亡。現場,需留下‘軍統鋤奸’的印記。時間,三日內。”
話音落下,林學義將一張折迭的紙條推過去,上麵是吉田的病房號、日常醫護巡查時間,以及醫院內部的大致佈局圖,紙條裏麵還夾著一張醫生證件……
“他因急火攻心吐血入院,診斷為急性應激性心肌炎。這是你的機會。”
項方掃了一眼紙條,指尖微微一搓,紙條便化作細碎的紙屑,散落在地。
緊接著,他又拿起那張印著“內科主治,野原一夫”的證件緩緩點頭:“明白了。”
“那就好,放心這個野原一夫永遠不會出現。”林學義安慰了一句,拍了拍手,賬房先生捧著一個小木盒子走進來,開啟之後,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十五根大黃魚。
項方拿出其中一根,掂了掂,又用力掰了掰,這才站起身,將木盒子夾在腋下,朝林學義說道,“等我訊息。”
話音落下,再沒有多餘的廢話,項方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