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尚未散盡,洪峰便第一個衝了進去。
車廂內堆滿了大小一致的木箱,上麵貼著關東軍的“特別供應”字樣的封條。
他掄起撬棍,狠狠撬開一個箱蓋!
在微弱的光線下,裏麵是碼放整齊的藥用針劑,另一個箱子開啟,則是滿滿當當的高標磺胺粉!
藥品,同誌們現在最需要的藥品就這麽擺在眼前。
洪峰沒來及細數準確數字,但看到這如山一般的物資,他就知道,這趟收獲遠超預期。
“找到了!就是這些!快!往下搬!”洪峰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隊員們如同螞蟻搬家,迅速將一個個沉重的箱子通過炸開的車門傳遞下去,下麵接應的隊員扛起箱子,迅速消失在茂密的高粱地裏。
戰鬥仍在繼續,但日軍押運部隊畢竟人數有限,最大原因就是鐵路運輸超負荷運轉,運輸部沒有那麽多兵可用。
當然,也得分人,要是陳部長想要人,那就可以有,但你吉田部長,不好意思,你得打報告申請……
你是滿鐵的官高階運輸官,我們又不是滿鐵的……
另一個原因便是由於這次劫掠物資補給事關重大,組織上幾乎把所有的家底都掏給了遊擊隊,這也使得他們火力暴增。
負責押運的小隊被飛虎隊強大的火力壓製在幾節車廂內,難以有效組織反擊。
整個搶劫過程高效得令人咋舌,從列車被逼停到主要目標物資被數百人的隊伍搬離,前後不過四十多分鍾。
“老劉!差不多了!撤!”洪峰看到預定數量的箱子已經被運走,對著劉一槍的方向大吼一聲。
劉一槍會意,下令道:“火力掩護!交替撤退!”
飛虎隊的機槍進行了一輪最後的掃射,投彈手將剩餘的手榴彈扔向日軍盤踞的車廂,製造更大的混亂。
隊員們則利用這寶貴的時機,扛著戰利品,扶著輕傷的同伴,迅速隱沒在青紗帳的海洋之中,向著預設的多個撤離點分散轉移。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照亮闔家嶺時,現場隻剩下癱瘓的列車,彌漫的硝煙,零星垂死的呻吟,大量被撬開空箱,以及被洗劫一空的貴重物資車廂。
日軍的增援部隊趕到時,除了收屍和麵對難以估量的物資損失外,連襲擊者的具體去向都難以摸清。
清晨,滬市南方運輸部,“戰時特別運輸協調本部”核心排程中心。
巨大的鐵路網路圖上,代表k-739專列執行狀態的指示燈在“闔家嶺”區域變成了不斷閃爍的紅色,旁邊標注著“遭遇襲擊,重大損失”的簡短電文程式碼。
這抹紅色,在一片顯示運輸緊張狀態的黃色和紅色指示燈中,依然顯得格外突兀和猙獰。
整個排程中心原本就如同一個高壓鍋,充斥著電話鈴聲,電報機的嘀嗒聲,排程員嘶啞的呼喊聲。
當這則來自魯省駐軍的緊急電文被譯出,並由一名麵色蒼白的通訊員顫抖著送到總排程台時,整個大廳彷彿被瞬間抽空了空氣,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凝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難以置信地看向總排程台方向。
負責一切物資排程工作的南方運輸部副部長吉田陽弘大佐正強撐著幾乎要炸裂的腦袋,協調一列因前方線路擁堵而停滯的軍火專列改道。
當他接過那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電文紙時,他的手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k-739……津浦線魯南闔家嶺段……遭遇武裝分子伏擊……”
“據目前勘測,查明押運小隊大部分玉碎……貴重物資車廂被劫掠一空……損失……損失正在覈查,初步估計……”
吉田陽弘喃喃地念著電文上的字句,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紮進他的心髒。
他的臉色由疲憊的蠟黃,瞬間轉為死灰,嘴唇哆嗦著,再也念不下去。
k-739!那列裝載著滿鐵調集的軍用物資,那是給留守關內第七師團跟第九師團補給專列,
可現在,這趟承載海量物資且應該絕對保密的專列!竟然在他的排程管轄範圍內,在帝國控製的津浦線上,被劫了!而且是“劫掠一空”!
踢踏踢踏,急促的皮靴聲在身後響起,一個平靜卻帶著冰冷穿透力的聲音,打破了這死寂:“吉田副部長。”
吉田陽弘猛地迴頭,看到陳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陳陽沒有提高音量,但他的每一個字,在異常安靜的排程大廳裏都清晰可聞:“如果我沒記錯,k-739專列的執行路線和時間,是由滿鐵方麵,也就是由您,吉田副部長,最終審核並簽發的。”
“關於其安保等級和保密措施,您也曾向關東軍司令部保證過‘萬無一失’,那麽,現在這個‘劫掠一空’,您作何解釋?”
他手中拿著的是魯省發迴電文的副本,語氣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這…路線是絕密的!安保力量也是足夠的!”吉田陽弘彷彿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嘶聲辯解,“一定是……一定是出了內鬼!或者是有預謀的……”
“內鬼?預謀?”陳陽向前一步,逼近吉田,聲音依舊平穩,“無論是內鬼還是預謀,都是在您吉田副部長主導的運輸體係內發生的!”
“諾門罕前線,因為運力調配問題已經對我們滿鐵怨聲載道!現在,後方最重要的專列之一,在您的‘專業’排程下,竟然在皇軍控製的核心區域被武裝分子成功劫掠!”
“這件事如果傳到關東軍司令部,傳到東京大本營,您想過後果嗎?滿鐵的聲譽,將毀於一旦!帝國對滿鐵的信任,將蕩然無存!”
“當然,滿鐵的聲譽在帝國軍隊麵前一文不值。”
“但你有沒有研究過這輛專列出事的地點,這是你們苦心孤詣研究出來的高效運輸線。”
“但它現在被破壞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麽?”
“清理專列,接駁鐵路,重新計劃運輸線,這需要至少兩天時間。”
“吉田部長,兩天時間,你還能為你的運輸線擠出兩天時間嗎?”
“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這一局,你輸了!”
“噗,哇……”陳陽這番如同最終審判般的話語,徹底擊垮了吉田陽弘本就因連日超負荷工作而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他隻覺得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眼前一黑,再也無法壓製,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了麵前布滿線路圖的控製台上,觸目驚心!
“吉田部長!”
“快!醫生!”
排程中心頓時一片大亂!幾名靠近的工作人員驚呼著衝上前,扶住搖搖欲墜麵如金紙的吉田陽弘。
整個排程中心因為總負責人的突然倒下而陷入了短暫的混亂之中,電話無人接聽,指令中斷,各種警報聲此起彼伏,形勢眼看就要徹底失控!
“慌什麽!”
一聲威嚴的斷喝響起,如同驚雷般震住了混亂的場麵。
隻見後勤部部長佐藤文泰少將不知何時也聞訊趕到了排程中心。
他臉色鐵青,看了一眼被扶到一旁椅子上、氣息奄奄的吉田,又掃過一片狼藉的控製台和驚慌失措的工作人員,最後,目光落在了唯一還保持冷靜的陳陽身上。
“陳陽!吉田副部長突發急病,無法履職!現在我命令,由你立刻接替吉田副部長,全權負責協調本部一切運輸排程事務!立刻恢複指揮!穩住局麵!如果再出任何紕漏,我唯你是問!”
“哈依!屬下明白!”陳陽沒有任何推辭,立刻立正躬身,聲音沉穩有力。
他迅速轉身,麵對一片混亂的排程大廳,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充滿權威:“通訊組!立刻向關東軍司令部和北平方麵發電,通報k-739事件初步情況,強調我正在親自處理,穩定軍心!”
“排程一組!優先恢複北上主幹線通行,被堵軍列按我稍後簽發的緊急序列重新編組!”
“排程二組!立刻排查所有在途類似專列,評估風險,必要時調整路線或加強護衛!”
“技術組!檢查所有通訊線路,確保指令暢通!”
他的指令條理清晰,應對果斷,瞬間將幾乎失控的場麵重新納入了掌控。
而就在所有人準備按照陳陽的指令開始行動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停,”
“佐藤閣下,運輸主導權是滿鐵在掌控,你無權任命陳副部長接手吉田君的工作。”
佐藤文泰目光微微一凝,來人正是滿鐵高階調查員兼滬市南支會主任中村功……
陳陽緩緩說道:“中村君,現在不是質疑這個的時候,吉田大佐出事我也非常心痛,可是,運輸的事情刻不容緩,難道真要我們停下來,等專列跟鐵路修好了再動手!你的許可權好像還沒這麽大吧?”
中村功臉色不變,語氣有些強硬:,“請恕我直言,陳部長雖能力出眾,但畢竟此前並未深入接觸滿鐵運輸體係之核心運作。”
“當前線路之複雜,運力之緊繃,各方矛盾之尖銳,已非尋常手段可以駕馭。”
“吉田副部長嘔心瀝血尚且難以支撐,陳部長倉促接手,恐怕……非但不能挽迴危局,反而可能因不熟悉情況而釀成更大混亂。”
“為了帝國運輸命脈之穩定,我認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應由我滿鐵內部推舉更資深的專家,共同承擔此責。”
“中村先生的擔心不無道理。的確,按部就班,遵循舊例,或許是最穩妥的辦法。但是……”
陳陽話鋒陡然一轉,“中村先生,請問按部就班,能解決現在諾門罕前線每天消耗的萬噸物資嗎?能填補因為線路擁堵而不斷擴大的補給缺口嗎?能應對像k-739這樣,在‘絕對安全’的線路上發生的‘意外’嗎?”
“我早就提醒過吉田君,他的運輸計劃必須要改革,因為他的運力已經到達了極限。”
“現在的運輸線,就像一條被堵死的血管,無論我們如何在內部疏導,流量已經達到極限!”
“吉田副部長之前的努力值得尊敬,但他隻是在試圖疏通一條已然飽和的管道!”
“你,你真是大言不慚!”中村功眉眼驟然一緊:“你是說我們滿鐵設計出來的運輸計劃根本沒用。”
“不是沒用,完全就是一坨屎,”陳陽也不留情,怒斥到:“滿鐵毫無創新概念,用的還是老一套的思維。”
“中村君,我們需要的是往前走,不是吃老本。”
“好,好,”中村功怒極反笑:“那我就給你陳部長一天時間,看看你如何疏通運輸線路,如何把堆積在滬市的物資憑空運到北方。”
“一天,用不了那麽久,你們滿鐵做不到,不代表我們南方運輸部也做不到。”
“六個小時之內,我會讓堆積再滬市物資倉庫的補給坐上運往北方的交通工具!”
中村功皺了皺眉頭:“陳部長你打算啟運重型運輸機嘛?那樣的成本可比鐵路運輸高很多。”
“重型運輸機,那也不用那麽浪費。”陳陽緩緩說道:“中村君難道不知道,我們大日本帝國除了陸軍之外還有海軍!”
中村功嚇了一跳,對啊,運輸不僅有陸軍的鐵路,還有海軍運輸船。
隻不過海軍很陸軍向來不對付,滿鐵再怎麽有實力,他也指揮不動海軍運輸隊。
不僅吉田不行,中村功也不行,不隻他們,滿鐵總裁大村卓一都不行……
但陳陽可以……
哢嚓,哢嚓,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運輸部另一位海軍運輸副部長齋藤工一中佐出現在排程室。
“陳部長,麥根路倉庫的物資已經送到匯山碼頭,我已經向海軍陸戰司令部傳達了您的請求,平田參謀長慎重考慮之後,答應幫助您執行運輸計劃。”
“這些物資將會在九號到達旅順港,請不要忘記去接貨。”
“辛苦齋藤君了。”
陳陽斜眼看向中村功,“中村君,你現在還有什麽問題?”
“這,我……”中村功一下子也找不到發難的藉口。
“沒話說了,那就輪到我說了!”陳陽轉過身子,站在總排程台前,目光掃過控製台上那抹尚未幹涸屬於吉田陽弘的暗紅色血跡,又望向巨大地圖上標誌著k-739被劫地點的紅色訊號。
“傳我命令,總務部立即派人搶修出事路段,務必盡快恢複運輸,”
“其餘各部按照我方纔命令,行動……”
中村功臉色微白,看著忙碌的排程中心歎了口氣,準備離開。
而就在此時,陳陽卻突然叫住了他:“中村君,麻煩您向滿鐵總部發一份電文,告訴大村總裁,現在這些事情都是吉田搞出來的。”
“所以,接下去海軍運輸損耗以及被搶物資的損失,希望滿鐵給出一個合理的賠償金額。”
“至於我幫滿鐵擦屁股的錢,我這個人比較喜歡做好事,這一次就不收你們的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