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籠罩了滬市,為這座喧囂的城市蒙上了一層薄紗,也暫時驅散了夏末的悶熱。
位於公共租界邊緣的一家蘇州評彈茶樓裏,絲竹聲咿咿呀呀,茶客們悠閑地聽著台上的吳儂軟語,彷彿外麵的戰火與紛爭都與這裏無關。
沈清瑤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準時出現在茶樓二樓的雅間“聽雨軒”。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顯低調的藏青色旗袍,發髻挽得一絲不苟,私人訂製的旗袍更將她的身材勾勒的凹凸有致,曲線玲瓏,這身打扮使的她更像是一位前來品茗聽曲的大家閨秀。
雅間內,陳陽已經先到了,麵前擺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正悠然地看著窗外雨打芭蕉,彷彿真是來此偷得浮生半日閑。
“陳部長,讓您久等了。”沈清瑤收起傘,放在門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
“沈小姐客氣了,我也剛到不久。”陳陽轉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親手為她斟了一杯剛沏好的碧螺春,茶香氤氳,“閑來無事,勾欄聽曲,話說下雨天的評彈,卻是別有一番韻味哈。”
兩人微笑著地寒暄了幾句,話題圍繞著茶葉,天氣和評彈藝術,彷彿真的隻是一場尋常的朋友小聚。
直到一曲終了,茶樓內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陳陽不經意地將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從桌下遞到了沈清瑤手邊,動作流暢而隱蔽。
“沈小姐上次提起對運輸感興趣,我這裏恰好有一份近期北上的‘藝術品’貨運清單和路線圖,”
“裏麵的‘物件’品類、數量、包裝特征,以及‘護送’人員的配置、沿途停靠站點和時間,都標注得比較詳細。”
“尤其是途經魯中南丘陵地帶的那段路,風景雖好,但路況複雜,偶爾有些不太平,沈小姐若有意,可以仔細研究一下。”
沈清瑤的心跳陡然加速,但她麵上不動聲色,纖手輕輕按住那個檔案袋,順勢滑入了自己隨身攜帶的手提包內層。
這裏麵就是k-739專列的詳細資料!
裝載的物資明細,押運兵力精確到分鍾的執行時刻表,以及陳陽暗示的最佳動手路段。
“陳部長費心了。”沈清瑤端起茶杯,借抿茶的動作掩飾內心的波瀾,“這份‘資料’很有價值,我會仔細研讀。”
“隻是不知,關於我們之前商議的‘合作’後續,陳部長這邊……”
“沈小姐放心。”陳陽微微抬手:“我這邊自有安排,隻要‘貨’能順利‘入庫’,你們那份,自然會通過安全的渠道,分批送達指定地點。”
“前提是,‘入庫’過程要幹淨利落,不留首尾!”
“這是自然。”沈清瑤放下茶杯,“我們會做好萬全準備。”
情報到手,關鍵的承諾也已確認。
兩人不再多言,又聽了一段評彈,便彷彿偶遇的朋友般,自然地先後離開了茶樓。
細雨依舊,沈清瑤撐著傘走入雨中,手提包裏的那個檔案袋彷彿重若千鈞。
滬市,閘北區,明春雜貨鋪,
這是一家位於閘北區一處由我黨控製的雜貨店!
老闆姓郭,長的一副老實憨厚的模樣,人送外號,郭老實!
此刻,在雜貨鋪後院地窖內,一場至關重要的會麵正在進行。
地窖裏麵空氣流通不暢,隻有一盞煤油燈提供照明,牆壁上對映出兩個拉長的人影。
特派員張建良正肅立在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麵前。
此人便是紅黨在滬市地下工作的傑出領導人潘翰年。
“翰年同誌,情況就是這樣。”張建良將以沈清瑤與陳陽達成的交易以及劫掠k-739專列的計劃,完整地向潘翰年做了匯報,並將沈清瑤剛剛冒險取迴、尚未焐熱的檔案袋副本呈上。
“行動風險極高,但成功後的收益,對緩解根據地目前的極端困境,至關重要,我們需要組織上組織一批精幹可靠且富有經驗的行動人員。”
“現在,也隻有您可以向組織上提出這樣的要求。”
潘翰年仔細地翻閱著檔案袋中的資料,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他看得非常仔細,尤其是關於押運兵力,執行時刻和地形地貌的部分。
地窖內一片寂靜,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煤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良久,潘翰年放下資料,抬起頭,看向張建良:“資料很詳細,陳陽在這方麵,倒是沒有打折扣。”
“這個計劃,膽大包天,但……確實有其可行性,尤其是在目前日軍主力被諾門罕和物資調配弄得焦頭爛額之際,他們對後方鐵路線的警惕性,可能會出現短暫的縫隙。”
“人員方麵,我來協調。‘鐵道遊擊隊’的老洪,他手下有一批扒火車搞炸藥的好手,對津浦線北段的地形瞭如指掌,可以擔任行動主力。”
“老劉帶領的飛虎隊最擅長運輸線破壞以及近身戰鬥,”
“另外,再從江北支隊抽調一個戰鬥小組,負責外圍警戒和接應,他們擅長山地作戰和快速轉移。”
“所有參與人員,必須進行嚴格審查,確保絕對忠誠,並且實行單向聯係,最大限度降低暴露風險。”
“但是,建良同誌,”潘翰年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肅,“你必須明確告訴沈清瑤同誌,以及所有參與行動的隊員,此次行動,第一目標是獲取物資,第二是保障人員安全,不到萬不得已,避免與敵糾纏。”
“行動結束後,所有人員必須立刻分散隱蔽,進入靜默狀態,同時,對陳陽,要保持最高階別的警惕,物資交接環節,要設計多重保險,防止他過河拆橋。”
“是!翰年同誌,我明白!”張建良立正應了一句!
“那就先這樣把。”潘翰年語氣緩和了一些,“還有幾天時間,我們要盡快把具體行動計劃細化,尤其是撤退路線和應急方案,要反複推演,不放過一點細節,確保不出意外!”
“明白了,翰年同誌,”張建良認真的點了點頭,兩人各自伸出右手,緊緊一握……
地窖的門被輕輕開啟又關上,張建良跟潘翰年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雜貨店的暗道中。
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七月四日,淩晨三點。
津浦鐵路魯中南段,一處名為“闔家嶺”的偏僻地帶。
這裏丘陵起伏,鐵路線在此依著山勢形成一個舒緩的“s”形彎道,迫使列車必須減速通過。
嶺上林木叢生,嶺下則是大片在夜色中沙沙作響的高粱地。
萬籟俱寂,隻有夏蟲的鳴叫和偶爾掠過的風聲。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植物葉片的清新氣息,但也掩蓋不住一股隱隱躁動的殺意。
在高粱地茂密的植株間,一雙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山下那兩條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冷光的鐵軌。
這些人便是奉命前來執行劫掠任務的鐵道遊擊隊隊長洪峰,以及飛虎隊隊長劉一槍,及其率領的兩百餘精銳隊員。
加上江北支隊動員的兩個行動大隊,這一次參與襲擊“烈風丸”號,即滿鐵專k——739號軍列的行動人員將近五百人。
單憑這人數就能看出組織上對這次行動的重視程度。
洪峰,原就是津浦線上的鐵路工人,對這段鐵路的每一顆道釘每一處彎道都瞭如指掌。
此刻洪峰的嘴裏叼著一片草葉,眼神如同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冷靜地估算著時間和車速。
他身邊散落著撬棍,大型扳手和捆紮好的炸藥包。
這些都是他這支隊伍的“標配”。
離他不遠處,劉一槍則半蹲在一個小小的土坡後麵。
劉一槍,原名劉誌強,魯省臨沂人,原先也是鐵道工,他是獵戶出身,槍法極好,曾經一槍打死過一名少佐,這纔有了劉一槍的諢號!
劉一槍比洪峰年輕幾歲,身形更為矯健,背上挎著一支保養得極好的中正式步槍,腰間的武裝帶上插滿了黃澄澄的子彈和木柄手榴彈。
他領導的飛虎隊以槍法精準,行動迅猛著稱,此次主要負責火力壓製和外圍警戒。
劉一槍正用一塊軟布,反複擦拭著步槍的準星,確保在需要時能一擊致命。
“老洪,時間快到了。”劉一槍的聲音低沉而平穩,透過濃密的高粱杆傳來。
洪峰吐出嘴裏的草葉,側耳傾聽了一下遠方的動靜,“嗯,按上級給的情報,還有二十分鍾。”
他轉頭對身邊一個機靈的年輕隊員低聲道:“狗娃,再去前麵五十米,耳朵貼鐵軌上聽聽,確認一下。”
被稱為“狗娃”的隊員應了一聲,像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潛了出去。
緊接著,洪峰朝身後的隊員吩咐道:“所有人戒備,隨時準備行動!”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所有隊員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汗水浸濕了他們的粗布衣衫,但沒有人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淩晨四點零五分。
“來了!”狗娃如同幽靈般竄了迴來,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和緊張,“聲音很沉,是過載列車,速度不快,符合目標特征!”
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洪峰猛地舉起右拳,這是準備行動的訊號。
隊員們紛紛最後檢查了一遍武器和裝備。爆破組的成員將導火索捋順,突擊組的隊員將刺刀上膛,火力組的隊員則依托地形架起了機槍和步槍,瞄準了預定的列車製動位置。
遠處,一道微弱的光柱刺破了黑暗,伴隨著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哐當”聲,一個鋼鐵巨物的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清晰起來。
k-739專列,如同一頭毫無防備的巨獸,正緩緩駛入獵人們精心佈置的伏擊圈。
列車頭燈的強光掃過高粱地,晃過隊員們隱蔽的身影,但沒有停留。
司機室裏,司機和司爐或許正因這枯燥的夜行而昏昏欲睡,絲毫未察覺死亡的陷阱已然張開。
當列車的車頭即將駛出彎道,大部分車廂都進入“s”形彎道中部時,洪峰眼中寒光一閃,狠狠揮下了手臂!
“行動!”
刹那間……
“轟!轟!”兩聲並不算特別劇烈但位置精準的爆炸聲響起!
爆破組的隊員早已計算好,炸斷了列車前方和後方不遠處的鐵軌!
並非為了製造災難,而是為了迫使這頭鋼鐵巨獸停下來!
“吱嘎……”
刺耳欲裂的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晃動和令人牙酸的刹車聲!
列車司機在驚恐中拉下了緊急製動閘,巨大的慣性讓沉重的車廂互相撞擊,發出哐啷哐啷的巨響,車輪與鐵軌摩擦爆發出大團耀眼的火星!
列車如同被斬斷身軀的長蛇,最終在慣性滑行了一段後,癱在了被破壞的鐵軌中間,徹底動彈不得!
“敵襲!敵襲!”列車上傳出日軍押運士兵驚慌失措的日語喊叫和拉槍栓的聲音。
幾乎在列車停穩的瞬間,劉一槍的怒吼聲壓過了混亂:“打!”
“噠噠噠……”
“砰!砰!砰!”
飛虎隊的機槍和步槍率先開火,密集的彈雨如同潑水般灑向列車中後部幾節明顯有日軍士兵探頭出來的車廂視窗和連線處,瞬間壓製了敵人的初步反抗。
精準的點射將幾個試圖爬上車頂架設機槍的日軍士兵打成了篩子,從車頂滾落。
“上!”洪峰一聲令下,鐵道遊擊隊的隊員們如同出閘的猛虎,從高粱地裏一躍而出。
他們分工明確,一部分人利用隨身攜帶的特製抓鉤和攀爬技巧,敏捷地翻上車廂連線處……
另一部分人則直接用撬棍和大力鉗,暴力破壞車廂門鎖。
“八嘎!頂住!”負責押運的日軍軍官在車廂內組織抵抗,但從視窗伸出的槍口很快被飛虎隊的神槍手重點照顧,非死即傷。
洪峰親自帶人衝向中間幾節車廂,根據陳陽的情報,這裏就是裝載“重要物資”的核心區域。
“快!炸開它!”洪峰指著厚重的車廂門吼道。
一名爆破手迅速上前,將一個小當量的炸藥包貼在門鎖位置。
“隱蔽!”
“轟!”一聲悶響,車門被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