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衣,我會按照部長指示,做好物資采購工作。”安田鄭重的鞠了一躬,轉身走出辦公室。
看樣子是要向滿鐵總部請示物資收集工作如何展開
大島健次郎看著安田離去的背影似乎鬆了口氣,坐迴椅子,看向陳陽,語氣緩和了許多:“陳桑,安田那邊……變數太多,靠他還是有些不妥。”
“關東軍此戰關係重大,物資籌備不能有任何閃失。你還是要多留心,你的那些‘特殊渠道’,也要隨時待命,以備不時之需。”
陳陽抬起頭,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恭謹:“部長閣下放心,安田部長能力出眾,想必能不負重托。屬下也會密切關注,確保萬無一失。”
“不負重托,”大島健次郎默默重複了一句,對於這個詞語的反應,是一聲細不可聞的嗤笑
昭和十四年(1939年)四月下旬新京(長春)
安田從滬市發來的電文被迅速呈送到了滿鐵理事中島康夫的案頭。
滿州鐵路株式會社新京分理處.
三樓辦公室,這間裝飾著奢華紅木和滿洲地圖的寬大辦公室裏,煙霧繚繞。
滿鐵新京部理事中島康夫坐在高背椅上,手指輕輕敲打著這份薄薄的電報紙,眉頭微蹙。
他對麵坐著的是滿鐵運輸部的風見俊輔。
“風見君,你怎麽看?”中島將電文推向桌對麵。
風見俊輔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
他扶了扶眼鏡,謹慎地開口:“中島理事,這不合規矩。物資征集,理應通過滿鐵業務部門的正常流程指派。”
“由業務部門的人出麵采購,安田君是負責運輸路線的,他怎麽能幹采購的活,這不是亂套了嗎。”
中島冷哼了一聲,拿起桌上的象牙煙嘴,深吸了一口。“總部把安田派往滬市,是希望他能抓住機會,展示北方運輸的強大能力,這對於我們是否能控製華夏運輸路線很重要。”
“至於你眼下所在意的這些規矩?我個人認為在帝國聖戰麵前,所有的規矩得往後放。”
“‘零’計劃是陸軍部推動的,優先順序最高。”
“如果陸軍無法在北進計劃中獲得相應戰果,你應該明白後果,未來帝國向外發動戰爭主導權將會被海軍牢牢控製住。”
“到時候,我們還想大規模獲取資源就需要看海軍臉色。”
“大村總裁跟鬆岡閣下都是陸軍的堅定支援者,如果陸軍進攻受挫,我們的擴張計劃也不得不緊急叫停。”
“所以,這件事我們必須辦好,不能出任何紕漏。”
“但也不能讓軍部覺得,我們滿鐵是陸軍可以隨意驅使的腳夫。”
“做事情,要有個分寸”
“哈依。”風見部長躬身應道,“我明白。隻是……醫用物資,尤其是酒精和紗布,目前市麵上管製很嚴,大量征集恐怕會引人注目,很可能會引起情報部門警覺.”
中島理事微微頷首,“我也是這麽考慮的,所以,對安田信夫,你要給予他臨時的最高許可權,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滿足他的要求。”
“你把總部的意思向青木君轉達一下,要求滬市滿鐵調查局務必要幫助安田君完成物資收集任務。”
“但同時,也要讓安田清楚,他是在為軍部辦事,辦好了,功勞是大家的,也是我們滿鐵協調有力的體現,辦砸了,那就需要他……”
“我明白,責任需要有人承擔.”風見俊輔心領神會。
“沒錯。”中島將煙灰輕輕彈入水晶煙灰缸,“你去安排吧,立刻讓安田信夫動起來。”
“告訴他,這是帝國對他的信任,也是滿鐵對他的考驗。所有環節,一路綠燈,但務必低調、迅速。”
“哈依!我這就去辦。”風見俊輔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後,中島理事獨自坐在辦公室裏,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電文上。
“哈拉哈河,又要跟幾十年前一樣,向沙俄宣戰嗎?”
“帝國實在太自大了,現在的蘇聯可不是之前的沙俄,想要用二十幾萬關東軍挑釁蘇聯的剛鐵洪流..”
中島微微歎了口氣,歎息聲裏帶著一絲對關東軍激進作風的不滿
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擺脫其裹挾的無奈和順從。
在這片土地上,滿鐵這龐大的殖民機器,終究是圍繞著軍部的刀鋒旋轉的齒輪。
滬市,滿鐵調查局。
安田信夫拿到總部迴執之後立即趕往滿鐵調查局跟青木友成見麵。
青木友城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蘇州河上往來穿梭的小船,沉吟了片刻。
“安田君,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青木轉過身,眉頭微蹙,“現在物資最多的就是大阪商會跟三井物產,你讓我繞過他們去找別人要物資?”
安田點起一根煙,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色煙霧。
“青木君,陳陽跟大島突然指明要我們收集醫用物資,這裏麵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如果我們還是跟三井物產的西山君或者大阪商會的田中君做交易,很容易被他們做局。”
“別忘記了,我們是怎麽對待他們的,”
“你應該清楚,三井物產在我們的授意下將物資價格上調了六成,這才令陳陽無法完成收購任務。”
“這個時候要是我們能用平價購買到相應的物資,我怕轉頭陳陽就有藉口向三井物產下手。”
“這個人可比我們想象的陰狠的多,從他能夠短時間籌集到這麽多物資來看,他對於滬市市場上的物資分佈情況瞭如指掌。”
“我們的物資報表前一秒交上去,他下一秒就會動用梅機關將西山君拘捕,而且,很可能會給他扣上一個破壞帝國軍事行動的理由,”
“所有事情,一旦牽扯到聖戰這兩個字,哪怕是三井物產的理事出麵,恐怕也無法解決。”
“所以,這次收購物資的事情,我們不能把三井物產卷進來”
青木友成緩緩說道:“東西是有,但你要得這麽急,量又這麽大,價格可不是新京那邊的行情能打發的。而且,‘那邊’的人盯這些東西,也盯得很緊。”
“價格不是問題,滿鐵總部願意支付必要的代價。”安田沉聲道,“關鍵是時間和隱蔽性。青木君,以你在滬市的人脈,我相信一定有辦法。”
青木踱迴辦公桌後,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酒精……高純度的醫用酒精,大部分產能都被軍方或各大醫院控製著。”
“零散收購,杯水車薪。我倒知道幾個地方……”
“虹口那邊,有幾家由‘特殊背景’人士控製的化學作坊,能私下提純酒精,但品質未必能完全保證。還有法租界的一個瑞士商人,手裏或許有一批存貨,但要價恐怕會很高。”
“品質必須保證!這是用於救治傷員的!”安田強調道,但心裏明白,在這種非常規渠道下,所謂的“保證”能有多少效力,他自己也存疑。
“我盡量控製。”青木思忖道,“至於紗布,稍微好辦一些。浦東的幾家華資紗廠,私下裏能流出一些未經登記的成品。”
“或者,可以通過葡萄牙商行,從澳門那邊緊急調運一批過來,走水路易被稽查,但若借用帝國海軍陸戰隊的運輸船掩護,或許能行。”
“海軍?”安田皺了皺眉頭:“青木君,你有把握?”
青木有些猶豫道:“不好說,我隻能盡力一試。”
“我會立刻動用所有關係,同時從幾個方向入手。”
“但你也要有心理準備,如此短的時間,如此大的數量,我無法保證每一批貨都完美無瑕,總會有一些……”
安田沉默了一下,時間緊迫,不容他苛求完美。“我理解。隻要大體上符合要求,封存完好,能及時運出,就是成功,一切拜托了,青木君!”
接下來,經過幾天幾夜的奔波交涉,安田幾乎沒閤眼。
好在青木友成在滬市經營多年,也的確有一些渠道。
一直到第四天下午,當他看著一箱箱貼著“軍用醫藥品”封條的木箱被運進麥根路物資倉庫時,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些箱子裏的酒精,是他親自驗看過樣品的,清冽刺鼻,品質上乘;紗布也是雪白柔軟,吸水透氣性極佳。
“安田先生,所有物資已經全部入庫,清單在這裏,請您過目。”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安田迴頭,是倉庫的排程主任北岡雄一。
“辛苦了,北岡君。”安田接過清單,仔細核對著上麵的數字,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這批物資關係重大,海拉爾那邊催得很急。明天一早,必須裝車發運。”
“請您放心,安田先生。入庫時我已經再次清點,並安排了專人看守庫區。”北岡的聲音平靜無波,“需要我現在安排人手,做最後的出庫檢查嗎?”
“不,”安田擺了擺手,臉上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大家都辛苦了,明天清晨五點,準時開始裝車。今晚就讓物資在庫裏好好待著吧。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靠你統籌安排。”
“我明白了。”北岡微微躬身,“那我再去庫區巡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安田滿意地看著北岡離去的背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決定也迴去小憩片刻,養足精神應對明天的發運。
子夜倉庫深處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擋,隻有倉庫幾盞昏黃的長明燈,在空曠高聳的庫房裏投下搖曳的光斑,映照出堆積如山的貨箱輪廓。
白天的喧囂早已沉寂,隻剩下偶爾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滴水聲,更添幾分幽靜。
麥根路倉庫物資管理處的副官陸劍行走在倉庫的過道之中,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再次確認了那批貼著特殊標記的醫用物資存放位置,三號庫區最裏麵的角落。
陸劍抬腕看了看夜光錶,指標即將重合在十二點的位置。
就在這時,倉庫側麵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被無聲地推開,幾道黑影魚貫而入。
他們都穿著和倉庫苦力一樣的粗布衣服,動作卻異常矯健敏捷,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為首一人走到陳陽麵前,微微點頭。
“都準備好了?”陸劍的聲音壓得很低。
“準備好了。酒精換成了兌水的工業酒精,濃度不到百分之五十,還有雜質。”
“紗布是反複使用過的舊紗布,經過漂白處理,看起來是新的,但吸水性很差,而且很可能帶有之前的菌類。”
“部長交代的很清楚,”為首那人語速極快,聲音沙啞,“保證封箱痕跡做得天衣無縫,不是專門檢查,絕對看不出被開啟過。”
陸劍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動作要快,天亮前必須完成替換,恢複原樣。”
黑影們不再多言,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顯然對此極為熟練,有人在外圍警戒,有人用特製工具悄無聲息地撬開木箱的封蓋,裏麵是碼放整齊的玻璃瓶和捆紮好的紗布包。
另一些人則從他們帶來的箱子裏,取出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替代品,小心翼翼地放入,再將原箱的貨物取出,裝入空箱帶走。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效率極高,隻有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中迴蕩。
陸劍靜靜的看著他們麻利的動作,他顯然知道這些劣質酒精和紗布一旦運往前線,意味著什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替換工作接近尾聲。
黑影們開始處理最後幾個箱子。
陸劍走上前,隨手拿起一包替換上去的紗布,用力捏了捏,手感確實粗糙了不少,表麵的雪白掩蓋不住內裏的劣質。
他又拿起一個小瓶,對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裏麵的液體,渾濁度比正品高得多。
“可以了。”陸劍低聲說了一句。
“好,那我們撤了”黑影首領打了個手勢,所有人迅速將箱蓋複原,用帶來的材料和加熱工具,完美地複製了原來的火漆封印和捆綁方式。
做完這一切,他們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小門,消失在夜色中。
倉庫裏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那批即將運往海拉爾的“救命物資”,核心已經變成了催命的毒藥。
陸劍獨自站在貨箱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劣質酒精和漂白粉的混合氣味。
他走出庫區,鎖好大門,抬頭望去,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清晨裝運現場
清晨五點,天色微明。運輸隊的卡車已經轟鳴著開進了倉庫區的月台。
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押運士兵和滿鐵的裝卸工人混雜在一起,人聲、引擎聲、哨子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安田信夫準時到達,他換上了一身更正式的運輸部部長製服,目光掃過正在裝車的現場。
物資倉庫主管宮島正信正在指揮若定,拿著清單,大聲地指揮著工人們將那些木箱搬上指定的卡車。
“輕拿輕放!這些都是重要醫療物資!”
“三號庫區的箱子,對,就是那些,全部裝到這輛車上!”
負責倉庫物資核實環節的町田彥四郎拿著單據,一項項核實即將發往北方的物資。
噔噔噔噔,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群穿著南方運輸部製服的工作人員簇擁著部長大島健次郎以及陸運課課長陳陽出現在安田的視線裏。
“大島部長,陳課長。”安田朝兩人微微鞠躬,語氣帶有一絲不和善的味道:“兩位這麽早過來是不放心我做事?”
陳陽微笑道:“安田部長說的哪裏話,這批物資是北上供給前線使用的。”
“幹係重大,我們也不想出現什麽問題,要不然,大家夥的腦袋都保不住。”
“大島部長也是為了穩妥起見,才專門帶人過來看一眼。”
“看一眼,嗬,開箱檢驗。“安田沒有囉嗦,轉頭對倉庫質檢官吩咐道,嘴角帶著誌在必得的笑意。
當第一個木箱被撬開時,質檢官發出一聲輕呼。箱內整齊碼放的紗布泛著不自然的黃暈,輕輕一扯就斷裂成絮。
“怎麽迴事?繼續開箱!“安田臉色驟變。
第二個,第三個.接連開啟的木箱裏,紗布不是黴變就是摻雜著劣質棉絮。
待開啟酒精桶時,刺鼻的酸味撲麵而來——這分明是摻雜了水的工業酒精!
“全部開箱!“安田的聲音已經扭曲。
檢驗結果令人窒息:85%的紗布不符合軍用標準,60%的酒精濃度不達標。
更致命的是,在某個箱底還發現了印著“滿洲國奉天製棉所“的殘破標簽,這是關東軍明令禁用的劣質供應商。
“這不可能.“安田踉蹌後退,雨水打濕了他的肩章,“我親自監督的采購流程.“
大島健次郎目光死死盯著安田,似乎要噴出火來:“安田君,你現在有什麽解釋?”
“帝國將收購醫療物資的事情交給你來辦,你就拿這些東西來交差?”
“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如果出現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麽?”
“你就不怕前線士兵拿著武士刀過來跟你好好的講道理?”
安田神色大變,猛地轉身,死死盯住陳陽臉上若有若無的笑意。
“是你.“安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陳陽緩步走近,隨手從箱中取出一卷紗布,輕輕一搓,棉絮便簌簌落下:“安田部長,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哦。”
“至少有上百人看到我是早上纔出現在物資倉庫的”
“你現在的意思是說,你收購了劣質物資以次充好,那還是我的責任?”
“我看起來就那麽像是背黑鍋的?”
安田瞳孔猛地一縮,轉頭看向大島健次郎:“大島部長,聽我解釋,我從外圍采購迴來的物資的確是完全符合標準的,”
“昨天入庫的時候,北岡君親自將物資送進的倉庫。”
大島健次郎目光轉向站在宮島正信邊上的北岡雄一。。
“北岡君,安田君所說的是不是事實,我問你,原本合格的醫療物資現在在哪裏?”
北岡雄一連忙說道:“大島部長,我不知道啊,這些就是昨天安田部長讓我入庫的那一批。”
“入庫之後我還特意詢問過安田部長,是否需要做最後的檢查。”
“安田部長的迴答是,大家都累了,不需要..”
“撒謊,北岡雄一,你在撒謊。”安田變得歇斯底裏。
“我沒有說過不檢查,我說的是大家都累了,最後的檢查工作放到裝車時候進行。”
“你居然敢汙衊我?”
陳陽淡淡的說道:“是嘛?那麽請問安田部長,你們現在在做什麽?是不是在裝車?”
“所以,你們檢查了嗎?”
“要不是大島部長執意要來一趟倉庫,做最後的確認工作,這些劣質的醫用酒精跟紗布是不是就搭乘上了北上的列車,送往海拉爾兵站?”
“安田部長,你現在還有什麽話說?”大島健次郎臉色鐵青的問了一句。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安田掙紮道:“我很肯定,進入倉庫的物資絕不是這樣的。”
“所有物資都是經過我親自檢驗,我可以保證不會出錯。”
“一定,一定是有人在倉庫裏麵動了手腳,把我原先采購的物資掉了包。”
“陳陽,一定是你,你這是在拿帝國數十萬士兵的性命做文章。”
“你,你罪該萬死”
“嘖嘖嘖,”陳陽語氣輕佻,“所有證據都證明是安田部長你的問題,你現在卻把一切都歸咎於我身上,”
“沒關係,安田部長的記性似乎不大好,但我還是有辦法讓安田部長迴憶起所有細節的。”
“來人,給我拿下。”
陳陽話音落下,身後衝出來一群穿著便裝的特工,這一看就是梅機關的人。
幾人很快就將安田信夫控製住。
陳陽緩步上前,抬手輕輕拍了拍安田信夫的臉頰。
“安田部長,相信梅機關的大記憶恢複術一定能讓你完整的想起你做過的所有事情。”
“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