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日僑區,金家坊
這是一棟位於虹口日占區的西式建築,外表並不起眼,內部卻戒備森嚴。
這便是滿鐵旗下核心情報機構,滬市的滿鐵調查局的駐地。
滿鐵,全稱是: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
這個組織被譽為國策會社,1906年由日本政府在東北設立的殖民侵略機構,其總部最初設在東京,後遷至大連.
這個組織名義上經營鐵路,實質是日本推行“新政策”的核心工具,被學界稱為“不穿軍裝的侵略軍”和“日本版東印度公司”.
它之所以擁有媲美高等情報機構的實力,一是,後台來自於政府內部。第二,就是它的資金支援者大多來自於三井財閥。
滿鐵調查局,名義上是進行經濟地理調研,實則是日本在華最重要的情報蒐集和戰略策劃機構之一,其觸角遍佈各行各業,調查範圍覆蓋中國全境及蘇聯,東南亞等地
與美國中央情報局、蘇聯克格勃並稱“世界三大情報中心”。
其蒐集的情報直接服務於日本侵略決策,如九一八事變前的軍事部署。
安田信夫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樓後,他麵色陰沉地走下車,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徑直來到了局長青木友城的辦公室。
“安田君,匆匆而來,看來是在南方運輸部那邊……不太順利?”青木的聲音溫和,眼神中透著一股很厲的味道。
起身將安田信夫帶到一旁沙發上,示意對方坐下,緊接著招呼門口的秘書送兩杯茶進來。
安田沒有碰茶杯,深吸一口氣,他壓抑著內心的挫敗與惱怒:“青木閣下,我們的計劃,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障礙。”
“哦?”青木挑了挑眉,慢條斯理地坐下,“是大島部長不肯讓步?他應該很清楚,沒有滿鐵的全力配合,南方運輸部根本無法完成任務。”
“不是大島。”安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恨意,“是一個華夏人,陸運課長,陳陽。”
“陳陽?”青木在腦中快速搜尋著這個名字,“我聽說過他,一個很懂得鑽營的官員。”
“本土那邊對他的印象非常不錯,他怎麽了?”
“就是他,破壞了我們藉助此次物資危機,順勢讓我們錯失了掌握南方運輸主導權的良機!”安田咬著牙,將會議上發生的一切,特別是陳陽如何提出“南方內部挖掘潛力”,如何列出詳細來源,最終說服大島的過程,詳細敘述了一遍。
“……現在,大島已經授權他全權負責籌措物資。如果真讓他在五天內辦成了,不僅解了北上的燃眉之急,更會讓他在南方派遣軍內部聲望大漲,我們滿鐵再想借機插手,就難上加難了!”安田的語氣中充滿了不甘。
如果此時陳陽跟大島等人在這裏就會恍然大悟。
這個安田信夫果真是來者不善。
他的目的不僅僅是單純的協助南方運輸部進行北上的運輸任務。
而是要借著物資危機向運輸部施壓,如果不能完成運輸任務,那麽將會由滿鐵來主導整個華夏的運輸計劃。
這就是陳陽所猜測的,螃蟹都煮熟了,肉都剝好了,滿鐵想著來吃了。
可惜啊,滬市,他姓陳。
這裏的事情還沒有陳陽解決不了的.
青木友城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臉上那學者般的溫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陳陽……看來我們都小看了這個人。”
青木緩緩開口,“他不僅熟悉南方的物資網路,更懂得在關鍵時刻抓住機會,展現價值。”
“這樣的人,如果不能為我們所用,就必須盡早清除,否則必成心腹大患。”
安田信夫臉色浮現出一絲不快之色:“青木局長,你想收買他?”
“我覺得不妥,現在他是我們最大的阻礙,即便他能為我們所用,但這次事情隻要被他解決,那麽,陸軍部高層還是會對南方運輸部抱有極大的希望。”‘
“我們想要全部掌控路線的計劃就成了一紙空談。”
“而且,他可是物資籌集計劃的主要負責人,出了事情或者應對不力,軍部都要向他問責,這也會影響到他的前途。”
“你可以出什麽代價令他放棄自己的前途甚至是生命?”
青木皺了皺眉頭..
“青木閣下,”安田加重語氣,“事到如今,我們別無他法,總而言之,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成功,然後鞏固他的地位?”
“當然.”青木友城露出一絲陰狠的笑容,“他既然立下了軍令狀,這就是我們的機會。五天時間,看似緊迫,但操作的空間也很大。”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巨大華東地區地圖前,目光銳利:“安田君,你說,如果陳陽在籌措物資的過程中,出現一些……‘意外’,會怎麽樣?”
“意外?”安田眼神一凜。
“比如,”青木的手指劃過地圖,“他從蕪湖調運的汽油,在途中因為‘遊擊隊襲擊’而損失慘重..”
“他從三井物采購的物資,因為‘手續問題’或‘突然漲價’而無法按時交付;甚至,他在黑市收購藥品的渠道,突然被特高課或者我們的人‘無意中’端掉……”
安田立刻明白了青木的意思:“讓他的計劃處處受挫,無法按時完成!“
”這樣,他立下的軍令狀,就會成為他的催命符!大島部長也保不住他!”
“沒錯。”青木友城點點頭,語氣轉冷,“屆時,大島健次郎將別無選擇,隻能迴過頭來,低聲下氣地請求我們滿鐵出麵協調解決。”
“而帝國陸軍高層,也會清楚地看到,南方派遣軍離開了我們滿鐵,寸步難行!掌控整個華夏運輸線的主導權,將自然而然地落到我們手中。”
“但是,”安田這時候卻顯得有些猶豫,“這樣做,會不會影響到北上物資的供應?畢竟關東軍那邊……”
顯然,他是很想對付陳陽,但又不希望物資的事情出問題,
青木友城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冷酷的決斷:“安田君,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暫時的挫折,是為了換取長遠的、絕對的控製權。”
“況且,隻要陳陽一倒,我們滿鐵可以立刻動用我們的網路和資源,以更高的效率將物資補上,屆時,功勞依然是我們的,困境隻是證明瞭陳陽和南方運輸部的無能而已。”
他走迴安田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會安排人手,做得幹淨利落,不會留下把柄。”
“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南方運輸部內部,密切關注陳陽的動向,適時地給他製造一些內部障礙,比如在審批流程上卡一卡,或者散播一些對他不利的謠言……雙管齊下,讓他內外交困!”
“我會讓他知道,阻礙我們滿鐵計劃的人,會有什麽下場!”
安田眼眸之中閃過一絲興奮之色:“明白了,我這就迴去。”
“等一等,”青木突然開口道:“在這之前,安田君,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陳陽不單單是個運輸官,他手裏還有76號跟梅機關作為後盾。”
“所以,我們也需要另外找幫手”
安田微微一愣:“青木君的意思是?”
青木緩緩說道:“你去找特一課的南田,我去聯係南支會的中村主任.”
“我就不信,我們聯手還不能搞定他”
滬市,日僑區,一棟高階公寓內
這裏是南田洋子的居所。
與她在特高課審訊室裏那副冷豔殘酷的形象不同,這間公寓佈置得極盡奢華與雅緻
柔和的燈光,昂貴的留聲機播放著日本的民謠《北國之春》,空氣中彌漫著名貴香水的味道。
南田洋子穿著絲質睡袍,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紅酒,眼神迷離地看著窗外滬市的點點燈火。
自從上次被土肥圓斥責過後,南田低調了很多。
將鈴木川太郎從紅黨手裏換迴來,她便一直呆在特一課,極少去糾纏那個看不順眼的陳陽
其實,她對陳陽並沒有太多私人恩怨,完全就是妒忌一個華夏人居然能在短時間內獲得這麽高的位置。
作為傳奇的“帝國之花”,天皇陛下親自冊封的榮譽少佐,她用了幾年的功績付出了自己的身體,竟然被一個華夏人一直壓著。
而且,土肥圓的話裏話外都毫不吝嗇對陳陽的讚賞,這就令她非常不舒服。
簡單來說就是,自己的失敗固然可怕,但他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何況還是個樣樣都不如自己額小白臉……
叮咚,門鈴輕聲響起。
南田洋子緩緩起身,走到門前,透過貓眼看了一眼,神情有些驚詫,下一刻,她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容,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脫下軍裝、換上西服的安田信夫。
“南田小姐,深夜打擾,冒昧了。”安田微微欠身,語氣客氣,但眼神銳利。
“安田閣下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南田洋子側身讓他進來,聲音柔媚,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她很清楚,安田這種滿鐵係統內部的高階官員,無事不登三寶殿。
安田走進客廳,目光迅速掃過房間的佈置,最後落在南田洋子身上。“南田小姐這裏,果然是亂世中的一方淨土。”
“安田閣下過獎了。”南田洋子為他倒了一杯酒,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修長的雙腿交迭,
“安田君,我們已經有三四年沒見了吧,不知您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安田搖了搖頭,輕輕晃動著酒杯,直視著南田洋子:“南田小姐說的不錯,時間如白駒過隙,一轉眼就三年多了,我都老了,南田小姐卻愈發的明豔動人。”
“安田君,您跟我就不用這麽客氣了吧。”南田嘴角微微上揚,但並沒有放低警惕
安田收起笑容道:“好,我們說正事,我此行,是代表我個人,以及……我在新京(長春)的一些朋友,想與南田小姐談一筆交易。”
“交易?”南田洋子挑了挑眉,露出感興趣的表情,“我一介女流,能和您做什麽交易?”
“南田小姐過謙了。”安田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誰不知道您是土肥圓閣下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最看重的學生,您可是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死和秘密。”
“我們需要的,正是您的能力和……位置。”
他頓了頓,觀察著南田洋子的反應,見她隻是慢悠悠地品著酒,便繼續說道:“目標,是陸運課的陳陽。”
南田洋子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她輕笑一聲:“陳陽?那個風頭正勁的課長?他可是影佐閣下和大島部長麵前的紅人。動他,恐怕不太容易吧?”
“正因為不容易,才需要南田小姐出手。”安田的語氣變得嚴肅,“此人不除,必將成為我們滿鐵,乃至帝國整合南方資源的最大障礙!”
“此次更是阻撓我們藉助物資危機掌控運輸線,必須讓他消失。”
“哦?”南田洋子放下酒杯,拿起一支細長的香煙,安田立刻為她點上。她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煙圈,“安田君,除掉一個陳陽,對你們滿鐵有何好處?據我所知,他做事還算得力。”
“好處?”安田冷笑一聲,“好處就是,讓南方這些自以為是的家夥知道,離開了我們滿鐵的支援,他們寸步難行!”
“除掉他,就能打掉南方派遣軍試圖擺脫我們控製的念頭!”
“屆時,整個華夏的運輸命脈,將真正由我們滿鐵來掌控!這其中的利益,南田小姐應該能夠想象。”
“事成之後,新京方麵,絕不會虧待南田小姐。”
“除了豐厚的金條,我們還可以動用在關東軍和內閣的關係,為您鋪平一條更光明的道路。”
“特一課,對於您來說終究格局太小。以您的才華和手段,應該有更廣闊的天地,比如……梅機關的機關長,甚至可以前往滿洲國擔任更重要的職位。”
南田洋子沉默地吸著煙,煙霧繚繞中,她的麵容顯得有些模糊。
安田提出的條件確實誘人,梅機關的機關長,她一個女人可以嗎?
南田心中不斷思量,對於別人來說完全不可能,但對於她來說還是有機會。
因為她有榮譽,天皇冊封的榮譽少佐,有人脈,老師土肥圓將軍,還有獨自領導一個科室的能力。
如果還能能搭上滿鐵和關東軍這條線,無疑是為自己找了一條更穩固的晉升之階。
“陳陽此人不簡單,背景複雜,南方各級後勤官員都跟他有不清不楚的聯係。”
南田洋子緩緩開口,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討價還價,“動他,風險極大。一旦失手,或者留下痕跡,他第一個不會放過我。”
安田微微一笑,知道南田已經心動了,趁熱打鐵道,“我們不需要你親自動手。你隻需要利用你特一課課長的位置,做兩件事.”
“第一,利用特高課的情報網路密切關注陳陽的一舉一動,特別是他此次籌集物資的詳細進展和所用渠道,及時向我們提供情報.”
“第二,適時地、不經意地散佈一些對陳陽不利的言論,比如他中飽私囊、與可疑人員接觸過密、或者其籌集物資的渠道‘可能’存在問題,從而引導陸軍部對他的懷疑。”
“具體如何行動,我們會根據你提供的情報來安排,保證幹淨利落,不會牽連到你。”
南田洋子將煙頭摁滅在水晶煙灰缸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安田。
她需要權衡,是繼續在特一課呆著,還是賭一把,投靠勢力更龐大的滿鐵?
“洋子,你是一個女人.”土肥圓的話語如同一根針,一直插在南田的心頭。
“老師,不要小看女人,女人也可以做一些男人做不到的事情。”
片刻之後,她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複了那嫵媚而冷靜的笑容,她向安田伸出纖手:“安田閣下,合作愉快。希望你和你在新京的朋友們,記住今天的承諾。”
安田信夫伸手與之一握:“當然!南田小姐是聰明人,和我們合作,是你最明智的選擇。”
滬市,南方運輸部。部長大島健次郎辦公室.
“這……這需要多少資金?而且,如何保證可靠?”負責財務的派遣軍後勤部副部長小野寺大佐忍不住問道,“陳桑,你給出的物資收集計劃跟我們所預想的實在有太大的出入。”
“淡淡這一批物資你給出的報價達到一百六十萬日元,你知道我們執行北上計劃總共預算纔多少。”
“小野寺大佐,你先聽我解釋。”陳陽早已準備好說辭:“,沒錯,這次籌措物資的資金數額的確巨大,甚至可能遠超市場價數倍。”
“但請想一想,若是諾門罕因補給不足而戰敗,追究下來,在座諸位誰能承擔這個責任?至於可靠性和入賬……”
他看了一眼大島和小野寺,意味深長地說,“我們可以設立一個‘特別采購基金’,由佐藤閣下直接掌控,大島部長負責具體聯絡操作。”
“所有支出,以‘特殊渠道采購傭金’、‘緊急情況加急費’、‘資訊保密費’等名目列支,票據方麵……自然有‘合作’的商會可以提供符合形式的憑證。”
“隻要我們三方……口徑一致,這筆錢的去向,天知地地知,你知我知。”
這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
大島健次郎卻有些猶豫:一方麵,他確實需要物資來應對關東軍的壓力
另一方麵,陳陽提出的方案,意味著可以將一筆巨額的“保障金”以采購的名義套取出來,其中大部分可以中飽私囊.
隻需拿出一小部分真正去購買一些物資,甚至是以次充好、虛報數量等手段來應付差事即可。
在巨大的個人利益和看似可行的解決方案麵前,職業道德和對帝國的忠誠變得脆弱不堪。
小野寺健緩聲道:“部長閣下,陳課長所言,雖是險招,但或許是眼下唯一的生路。為了前線將士,為了帝國聖戰,我們個人承擔一些風險也是值得的!”
大島沉默良久,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好吧……此事,就按陳桑說的去辦。務必……務必小心謹慎,物資要能應付檢查,賬目要做得……漂亮。”
“嗨依!請部長閣下放心!”陳陽躬身領命,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滬市,日僑區,月籠沙會館
今夜,“聽雨閣”外的清風依舊,而包間內幾人的氣氛,卻與往日商議“公事”時截然不同。
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緊張與算計,而是一種混合著貪婪、興奮與一絲不安的詭異氣息。
紅木桌案上,精緻的蘇幫小菜幾乎未動,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看似普通的硬殼公文箱。
此時的箱子已經開啟,裏麵放的並非檔案,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和散發著油墨清香大額日元現鈔。
燈光搖曳,映照得黃金璀璨,紙幣上的圖案也彷彿活了過來。
這便是那筆以“北上緊急采購”為名,從帝國國庫中套取出來的巨額保障金的一部分。
佐藤少將,脫去了象征身份的軍裝,穿著一身深色和服.
一旁是南方運輸部部長大島健次郎,他的神情雖然依舊嚴肅,但他僵直的坐姿和不時掃向門口的緊張眼神,依舊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看著眼前黃白之物,大島的呼吸有些粗重,既有钜款到手的狂喜,也有深陷泥潭的後怕。
大島顫抖著端起小巧的瓷杯,將杯中溫熱的清酒一飲而盡,試圖壓下翻騰的情緒。
“陳……陳桑,”大島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酒精而略顯沙啞,“這些……這些都是我們的了?”
陳陽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似乎隻有在這裏纔是屬於他真正的主場。
“當然,這隻是一部分,所有物資采購完成後,我們還有一大筆”
大島健次郎嚥了口口水,這麽多錢,都夠買他的命了.
“這,,要是被安田君察覺”
陳陽擺手道:“大島部長,屋簷滴水是代接代,新官不算舊官賬,您將來也是要交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