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極司菲爾路76號特工總部,李群辦公室
李群像一頭困在籠中的餓狼,在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裏焦躁地踱步。
劉戈青被救走,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不僅扇在了76號的臉上,更扇在了他的主子,日本梅機關影佐禎昭的臉上。
陳部長的斥責聲猶在耳邊,那冰冷的眼神更是讓他脊背發涼。
別看這位陳部長年紀不大,說話的時候也是彬彬有禮。
但他發起火來是真要死人的
李群也從不懷疑陳部長的話,找不到那個內奸,他真的要扒了這身衣服,滾迴家種地。
七十六號副主任在這裏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在陳部長眼裏,也不過是個隨時可以替換的角色。
眼下,三日期限已是過一半,但內部清洗卻毫無進展,隻是抓了幾個小角色。
刑訊逼供之下,也就咬出些無關痛癢的線索,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真正的“內鬼”。
想到這裏,李群又是一陣歎氣.
這種如鯁在喉的感覺,讓他寢食難安。
李群停在那幅“效忠天皇”的書法匾額下,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不能再這樣被動地查下去了,必須主動設局,引蛇出洞,讓那個隱藏最深的老鼠自己跳出來!
“叫萬天木,還有電訊科長老餘,機要室龔明澍立刻來見我!”李群對門外沉聲道。
片刻後,萬天木和兩位神色謹慎的中年男人,電訊科長餘世為,機要室龔明快步走了進來。
“主任。”兩人躬身行禮。
李群沒有讓他們坐下,銳利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彷彿要穿透皮肉,直窺內心。
“內部審查,進展緩慢。”李群開門見山,聲音冰冷,“我們沒時間一個個去甄別了。”
“劉戈青被救,說明我們內部有鬼,而且這個鬼,藏得很深,能接觸到核心機密。必須用非常手段,把他揪出來!”
萬天木立刻表態:“主任,隻要你一句話,屬下一定竭盡全力……”
“我不要聽空話!”李群打斷他,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後,拿起一份空白的資料夾,“我準備了一份‘餌料’。”
他拿起鋼筆,在空白的紙上迅速寫下了幾行字,然後遞給萬天木和老餘看。紙上赫然寫著:
【絕密·禦計劃】
目標:確保代號“磐石”之特殊物資安全運抵。
運輸路線:由上海北站發出,經滬寧線至金陵,轉津浦線北上,最終目的地新京(長春)。
核心車次:軍列k-718。
發車時間:四月十八日,晚二十三時整。
押運配置:護衛小隊(8人),隨車技術組(3人)。
安保等級:甲級。
備注:此批物資關乎梅機關一項特別情報行動,務必絕對保密,知情者範圍嚴格限定。
萬天木和老餘看完,臉上都露出疑惑。他們從未聽說過什麽“禦計劃”和“磐石”物資。
李士群看著他們的表情,冷笑一聲:“不用猜了,這是我剛編的。根本沒有什麽‘禦計劃’,也沒有什麽k-718軍列和新式裝備。”
兩人頓時愕然。
“主任,您的意思是……”萬天木似乎有些明白了。
“這是我為內鬼精心準備的陷阱。”李群眼中閃爍著狡詐的光芒,“這份假計劃,包含了時間、地點、物資重要性,足夠有吸引力。任何潛伏在我們內部,無論是軍統、中統還是紅黨,隻要得到這份情報,絕不會無動於衷,必然會設法傳遞出去,或者組織破壞行動。”
老餘推了推眼鏡,謹慎地問:“主任,您打算如何投放這個‘餌料’?”
李士群坐迴椅子,手指敲擊著桌麵,緩緩說出他的計劃:
“第一,嚴格控製知情範圍。”他目光掃過萬天木和老餘,“這份假計劃的完整內容,目前隻有我們三人知道。”
“接下來,我會分層次、不對稱地讓不同的人接觸到計劃的‘碎片’。”
“第二,分層投放,觀察反應。”
·“老餘,你的電訊科,負責‘生成’與這份計劃相關的往來電文。”
“我會給你幾個特定的時間點和收發電台代號,你模擬正常的通訊流程,在內部電文記錄上留下痕跡,但不要真的發出去。接觸這些‘偽造’電文記錄的,僅限於你指定的兩名絕對可靠的機要員。”
·“萬廳長,你負責行動處,需要‘配合’這次運輸。”
“我會讓你製定一份針對滬寧線某段的‘加強巡邏計劃’,理由是‘確保重要物資運輸安全’,但不會明確告知你具體是什麽物資和車次。”
“這個巡邏計劃的知悉範圍,可以適當放寬到你手下的兩名行動隊長。”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我會在下午召開內部會議,在這次高層會議上,‘不經意’地提及北上物資運輸的重要性,並單獨留下總務科長老錢。”
“以‘提前準備後勤保障’為由,將這份‘禦道計劃’的完整版秘密交給他,並要求他嚴格保密,隻允許其副手協助處理相關賬目。”
他這一手極其陰險。萬天木、老餘、老錢是三個不同的係統,如果他們中任何一人是內鬼,或者他們的親信是內鬼,這份假情報都會通過不同的渠道泄露出去。
而每個渠道得到的“情報”細節略有不同,一旦軍統或地下黨行動,他就能根據對方掌握的情報細節,反向推斷出泄露的源頭在哪一個環節,鎖定內鬼的範圍!
萬天木跟餘世維齊齊躬身道:“屬下明白了。”
李群微微頷首:“好,萬廳長,餘處長。兩位先挑選合適的人手,著手準備。”
萬天木跟餘世維兩人齊齊躬身,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兩人離開之後,機要處的龔明澍在一旁低聲問道:“主任,我該做點什麽?”
“不要急,下麵就是你的任務。”李群沉聲道:“少白,你的責任最重,我希望你可以配合吳大隊長內外監控。”
“內部方麵,對萬天木及其指定的行動隊長、老餘及其指定的機要員、老錢及其副手,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秘密監視。”“
記錄他們的一切活動,接觸了什麽人,去了哪裏,哪怕是最細微的異常舉動都不能放過!
“外部監控:在假計劃中提到的‘k-718軍列’預定經過的鐵路線段,提前埋伏下我們最精銳的行動隊,”
“行動人員隻聽從我直接指揮,不與任何其他部門通氣。”
“同時,機要處監控所有已知的軍統、地下黨可能使用的聯絡點和交通站。
”監聽所有可疑電台訊號,特別是與我們偽造的電文時間、頻率相近的訊號,一旦發現,不惜一切代價破譯和定位!”
龔明澍微微頷首,半晌,忍不住問道:“主任,如果……如果他們真的上鉤了,來破壞我們埋伏的地點呢?”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李群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那正好!不僅可以重創抗日分子,更能坐實內部泄密!”
“屆時,根據他們行動中所展現出的情報準確度,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把那個吃裏扒外的家夥揪出來!我要讓他知道,背叛我李群,背叛76號,會有什麽下場!”
“少白老弟,此事,絕密!除了你,我,吳大隊長三人,不得向任何第四人透露計劃的真正目的。你下去安排吧,記住,我要看到結果!”
龔明澍神色凜然:“是!主任!”
龔明澍退出辦公室後,李群獨自坐在陰影裏,點燃了一支雪茄。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他相信,無論那隻隱藏的老鼠多麽狡猾,在如此誘人的“餌料”和全方位的監控下,遲早會露出尾巴。
他要用這個內鬼的血,來洗刷劉戈青被救的恥辱,重新鞏固他在76號和日本主子麵前的地位。
滬市,南方運輸部
李群拿著精心設計的計劃敲開了陸運課課長辦公室的大門。
敬完禮之後,李群很是恭敬的將設計的“禦計劃”檔案雙手呈送到陳陽的身前。
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詳細介紹這一計劃
一直花了十幾分鍾,李群將所有計劃一一解釋完畢,然後,恭敬說道:“部長,這個計劃我已經命人開始準備,希望您可以再給我幾天時間,”
“我很有把握,那個藏在76號的內鬼一定會自己跳出來。”
陳陽聽完李群的報道之後,並沒有急著發表任何意見。
一手拿著檔案,一手在桌子上輕輕叩擊。
嘟嘟嘟,簡單的聲響迴蕩在辦公室內,李群的心也隨著陳陽的敲擊,不由自主的提到了嗓子眼。
半晌,陳陽合上檔案道:“李主任的計劃還是有一定的操作性的。”
“好吧,我再給你幾天時間,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李群喜出望外,還沒來得及說話,陡然,陳陽辦公桌上電話聲響起:“摩西摩西.”
“好,我馬上上來。”
陳陽起身將檔案遞還給李群,“李主任,我這裏有個非常重要的會議要開,暫時就不留你了。”
“76號的內部甄別工作必須要盡快出結果。”
“這不單單是我的要求,也是影佐閣下對76號的要求。”
“我不希望因為你,讓整個情報機構背負上無能的罵名,清楚了嗎?”
李群連連點頭:“請部長放心,我一定不會讓部長以及影佐閣下失望。”
南方運輸部三樓會議室
陳陽剛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大島的怒吼聲:“相原少佐,物資告急是你們後勤部門該關心的事情,不是我們運輸部門。”
“現在物資倉庫裏的物資不夠,我拿什麽送往北方,拿我們這些人的腦袋嗎?”
瞬間,會議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
大島健次郎部長那句“拿我們這些人的腦袋嗎!”的怒吼,如同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陳陽推開門,隻見會議室裏坐了六七人,陳陽小心翼翼的坐到會議室角落。
陸軍部後勤官相原結成少佐起身道:“大島部長,我是奉命前來溝通,不是要求你們解決物資問題。”
“本土方麵的物資會在月底到達匯山碼頭,在這之前,納悶這麽大的運輸部也想不出協調的辦法?”
大島健次郎目光遊移不定,看著右側位置上一言不發的安田信夫,大島健次郎剛想說話。
安田信夫卻像是早就看出他的意圖,站起身,“部長閣下,請恕我直言,我絕不會簽發這樣的求援電文。”
“安田!”大島健次郎大步走到安田麵前:“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前線的將士們在等我們的補給!這是關乎帝國聖戰成敗的大事!滿鐵本就該為軍部服務,你有什麽資格說不願意。”
安田信夫微微鞠躬,幅度標準卻毫無暖意,他抬起頭,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大島:“部長閣下,我正是清楚事關帝國聖戰全域性,才更不能如此草率行事!”
“草率?”大島氣得笑了起來,“物資告急是事實!前線催逼是事實!這叫草率?”
安田嘴角勾起,冷笑道,“部長閣下,您看到的隻是物資的危機。而我看到的是南方派遣軍信譽和自主權的危機!”
“諸位同僚!你們想過沒有?一旦這份求援電文發到新京,滿鐵還有關東軍參謀部的某些人,會怎麽看我們?”
“他們會說:‘看吧,離開了我們滿洲的資源,南方連基本的物資供應都滿足不了’”
“大島部長,相原少佐,你確定我們要向北方部隊低頭。”
“一旦這個口子開啟,未來在戰場上,南方部隊幾乎要低人一等。”
“再者,你們讓大本營會怎麽想?他們會認為我們能力不足,不配獲得更多的資源和支援!”
“安田部長!”相原結成沉下臉道,“現在不是顧及麵子的時候!前線……”
“前線?”安田猛地打斷他,語氣更加激烈,“正因為要考慮前線,才更不能開這個口子!今天短缺一批汽油,我們求援,明天缺少幾箱彈藥,我們再求援?”
“久而久之,關東軍乃至大本營就會形成定論,南方戰事是次要的,南方派遣軍是無能的!”
“那麽,原本應該配屬給我們的兵員、裝備、資金,都會源源不斷地流向北方!屆時,我們在華中、華南的戰局如何維持?打通的大陸交通線如何保障?”
“我們在座的諸位,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們為之奮鬥的南方事業,因為幾次物資短缺而徹底邊緣化嗎?!”
“部長閣下!這不是簡單的物資問題,這是zz問題,是戰略問題,更是我們南方派遣軍未來生存空間的問題!”
“此刻示弱,無異於自毀長城,將把柄親手交給我們的競爭對手!將來,在所有高層會議上,我們都將抬不起頭來!”
安田的話,擊中了在場許多軍官內心隱秘的擔憂。
帝國的海陸不合人盡皆知,但陸軍內部也是派別林立。
南方跟北方之間的軍隊同樣會因為搶奪資源而互相貶低對方的功績。
這就是小國的悲哀,他們無法滿足所有人的需求,隻能將有限的資源分配給最強大的一部分。
現在對於帝國來說,關東軍北進的戰事就是重中之重。
但深陷華夏戰場上的派遣軍呢?
第十一軍已經在武漢遲滯不前,所有資源向北方傾斜,他們拿什麽去打長沙。
所以,安田的話說的雖然很無理,但卻是眼下的事實。
如果因此被貼上“無能”的標簽,影響的將是他們所有人的前程和所屬派係的利益。
南方的部隊,丟不起這個人啊.
大島健次郎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他何嚐不知道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但前線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如果不能及時補給,導致諾門罕戰事失利,他同樣是第一個被問責的!
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方麵是迫在眉睫的軍事需求,另一方麵是錯綜複雜的內部政治。
他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幹澀,竟然一時無法反駁安田那套看似冷酷卻直指核心的“正確”言論。
會議室內的氣氛更加凝重,支援大島務實想法的人和傾向於安田某方麵考量的人形成了無聲的對峙,空氣彷彿都要燃燒起來。
就在這僵持不下、大島幾乎要絕望的時刻,那個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在緊繃的琴絃上投入了一顆石子,雖輕,卻打破了僵局:
“部長閣下,安田閣下,或許……我們還有別的辦法。”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來源,陸運課長陳陽。
大島健次郎如同在汪洋中抓住了一塊浮木,“陳桑!快說!你有什麽辦法?”。
陳陽從容地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先是對大島和安田微微欠身,然後才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部長閣下憂心前線,安田閣下又要顧全大局,所言皆有其道理。”
“既然向北求援之路暫時不便,那麽我們何不將目光收迴,盡全力在南方內部挖掘潛力?或許,我們身邊的資源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差。”
大島健次郎疑惑的看著陳陽,而安田則是將雙手環抱胸前,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陳桑,我很奇怪,你能從哪裏變出這些所謂的資源。”
“當然有,”陳陽看著安田信夫淡淡的說道:“現在華夏戰場上又不止帝國軍隊,還有”
大島眼神一凝:“陳桑,你說的該不會是.”
陳陽點頭道:“部長沒猜錯,就是滬市市麵上,國府內部從軍隊裏麵拿出來售賣的物資。”
“這裏麵有美國貨,德國貨,還有,蘇聯的.”
“什麽?”在場眾人一臉不可思議
”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市場講究的是供需關係,有人買,自然就會有人賣”陳陽微微一笑,一條條清晰列出汽油、軍火配件、藥品的可能來源,甚至具體到某個儲備庫、某家洋行、某個連情報部門都沒提起過的商鋪,會議室裏的竊竊私語漸漸平息了。
軍官們驚訝地發現,這個平時不顯山露水的陸運課長,對南方的物資網路竟然熟悉到如此程度.
當陳陽提到“高價緊急采購”、“黑市秘密收購”時,安田信夫冷冷地插話了:“陳課長,你的計劃聽起來很美好。但是,高價采購?錢從哪裏出?走什麽賬目?黑市收購?如何保證來源可靠,不會是抗日分子的陷阱?”
“還有,你提到的這些分散在各地的庫存,調動起來需要協調多少部門?五天內完成?這其中的難度和風險,你可曾仔細考量過?這會不會隻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空想?”
陳陽麵對質疑,神色不變,他轉向安田,語氣依舊沉穩:“安田部長所慮極是。資金方麵,可動用部分特別機動經費,並請部長閣下協調大藏省駐滬機構特批。”
“黑市渠道,陸運課有一些長期‘合作’的線人,雖不能百分百保證,但可控性較高。至於跨部門協調……”
“我認為這個問題更容易解決,河邊參謀長上次非常明確的表示。”
“一切關乎北上的物資行動都可以獲得最高階別的授權。”
“我可以去司令部協調,保證物資進入倉庫之後馬上啟運。”
安田皺了皺眉頭:“陳課長,你”
啪,還沒等安田說完,大島健次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現在非常懷疑,這個安田的目的。
從會議一開始,安田一直在強調物資收集跟調運是zz問題,並不是簡單的物資需求問題。
可當陳陽提出瞭解決辦法,安田又一再提出質疑。
這就是在沒有問題的時候製造問題,大島很懷疑安田是不是故意的。
他這麽做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
難道,是滿鐵準備控製華夏的運輸路線?哼,南方派遣軍動用一年多時間建立起來的高效運輸網路,他們想這麽輕易的控製在他們手裏?
做夢吧.
安田信夫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快之色,起身道:“大島部長,我知道你不喜歡聽,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
“陸軍部向黑市采購物資,嗬,你們這麽做,不合規矩。”
“規矩?”陳陽毫不客氣的反駁道:“安田部長,規矩是定給別人看的,拿來辦事是百無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