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聯合特高課下屬特一課課長辦公室,
辦公室內燈火通明,南田洋子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報告,指尖敲擊桌麵的節奏透露出隱而不發的焦躁。
“篤篤。”一陣敲門聲響起,聲音沉穩有力.
“進。”南田的聲音依舊沒有溫度。
“南田課長,”推門而入的是陸運課副課長井野友介。
井野友介的日語帶著標準東京口音,聲音低沉平穩,鞠躬的角度恰到好處,既表達尊敬又不**份,“深夜叨擾,實屬不得已。”
“我現在有重大瀆職案,必須向課長您實名檢舉!”
“原來是井野君。”南田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探究的興趣,“瀆職案,這種事似乎還輪不到特一課管吧?”
“您怎麽會想到跑我這裏來檢舉?我這個特一課可不是帝國監管部門。”
“我非常清楚,可是,現在整個滬市恐怕也隻有南田課長您敢於跟這個人正麵交鋒。”井野友介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向南田:“因為檢舉物件,正是陸運課課長陳陽!”
“陳陽利用皇軍對他的信任,濫用職權,夥同滬西青幫金大有,公共租界喬振山等黑市商家,長期並且係統性的盜賣,走私帝國管製的戰略物資!”
“其走私物資包括汽油、藥品原料、優質鋼材、布匹……”
“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其行徑,已是挖帝國牆角的碩鼠!”
“而且,他現在愈發的囂張,竟然明目張膽的跟帝國的敵人合作。”
“我長期觀察他走私的情況,他有一批物資要在麥根路火車站交易,時間是今夜三點,交易成功之後,整批物資會運往蘇中地區交給那裏的紅黨遊擊隊。”
“根據我的線報,這批物資包括有十台軍用電台,一百公斤的高標醫用磺胺粉,五十桶汽油,除了藥品,汽油跟電台,他還準備了武器。”
“足足一百條三八式步槍以及一部分手槍,三萬多發子彈子彈。”
“按照目前滬市市場行情推算,整批物資至少價值三十萬大洋”
“證據。”南田的聲音依舊冰冷。
“證據!當然有,我已經帶來了。”井野友介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藍皮賬本雙手奉上,放在南田麵前。
“這是陳陽親自銷毀但被卑職設法搶救出的私設賬簿核心記錄抄本!卑職在其手下任職多時,早知其貪腐成性,為防不測,暗中留意,保留了部分憑據!”
這番說辭,既解釋了他為何能拿到核心證據,又巧妙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具有遠見和忠誠的副手。
南田拿起賬本,翻看了幾頁,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憤怒之色。
賬本記錄的方式完全符合一個狡猾貪官私設黑賬的習慣
所有物品基本上用代號表示:“煤a”代表汽油,“石b”代表鋼材,“水c”代表藥品原料。
整個賬目流水明細十分清晰,他們滬市“胡記貨棧”為交易點,以押運物資數量進出差異控製物資數量,然後利用運輸便利售賣到黑市,甚至支援帝國敵人……
所有證據完整,事實清晰,這不就是南田一直想找的證據鏈……
井野友介指著關鍵條目:“請課長細看此頁。”
“上月十五日,排程單顯示運往閘北鍋爐廠的原煤數量為叁百噸,”
“但此賬上‘煤a’輸出記錄顯示,同一批次車皮在途中南翔岔道‘卸貨維護’叁小時,卸貨量……五十噸!”
“但在這裏的接收方標注‘新記’。那五十噸‘消失’的是優質無煙煤嗎?分明是汽油!”
“再看此處!標注為‘軍需五號庫’入庫的‘水c’壹百公斤,根據倉庫實際盤點和接收迴執,實際入庫僅八十公斤!”
“那二十公斤哪去了?此賬同日記載,‘水c’二十公斤‘周轉’至法租界濟民西藥行!周轉?這分明是走私!”
“藥品,汽油,這些都是帝國在戰場上最重要的物資,就這麽不清不楚的變成金條,進了他們的口袋。”
“如此明目張膽的侵吞帝國物資,走私牟利,簡直是駭人聽聞
每一頁翻動,每一個精準的指控,都是在直指陳陽的死穴。
南田洋子心髒開始跳動加速,腦海之中也不斷開始權衡其中利弊。
按照井野友介遞交上來的賬目,完全可以肯定,陳陽的腐敗數額巨大、性質惡劣,拿下他不僅能收繳大量物資挽迴損失,更能清洗南方運輸部內部,震懾其他官員,功勞立竿見影。
因為南田非常清楚,以陳陽一個人的能力不可能聯通出庫,入庫,運輸,轉移物資,迴籠資金變現等多項環節。
他的身後一定有許多人在幫他做事,而且,很可能還會有後勤部官員為他保駕護航。
這段時間,南田一直在追查陳陽貪腐的證據。
上次好不容易抓到林永仁跟沈青瑤交易鎢砂礦石,卻被陳陽橫插一腳給攪黃了。
這一次,證據確鑿,就不知道這個陸運課課長還能用什麽方式洗清自己的汙點
“井野君,我很奇怪,你怎麽會突然選擇站到陳陽的對立麵?”南田不緊不慢的丟擲一個問題。
賬目是真的,但她沒這麽蠢,井野是陸運課副課長,他不會無緣無故這麽做。
井野友介緩緩說道:“我想請南田課長向土肥圓將軍轉達我對帝國的忠心。”
“我認為運輸這麽大的事情掌握在一個華夏人的手裏似乎不安全。”
“即便他的確是在為帝國做事,不過,我們還是需要對他保持一定的戒心。”
“南田課長,我覺得我的能力完全可以取代陳陽.”
南田嘴角劃出一道弧線,看著井野友介道:“原來如此,井野君的確考慮周到。”
“我也一直以為陳課長的權力有些過大。”
“帝國的運輸應該掌控在自己人的手裏,更何況,他明麵上是為帝國做事,其實是利用帝國的運輸網路為自己斂財。”
“其行可恥,其心更是可誅。”
井野友介附和道:“南田課長一心為帝國之未來,這也是我選擇向您檢舉的原因。”
“帝國的未來可不能再被這些蛀蟲吞噬血肉.”
“所以,我希望您今夜能夠親自主持抓捕行動,一舉將陳陽這個貪腐集團挖出來。”
南田洋子並沒有立即答應下來:“井野君,我也很想做到將這些蛀蟲送進地獄。”
“可是,事情並沒有我們想的這麽容易。”
“上次我親自帶隊逮捕了陳陽的手下跟紅黨交易,但卻不了了之。”
“這一次,恐怕未必能釘死他.”
井野友介微微一怔,思忖道:“南田課長,我認為此案偵辦,絕不該是一場低調的抓捕!它應當也必須是一場,雷霆萬鈞震動整個上海的特別行動!”
“更是你們特一課向各方宣告我們對內絕不手軟,對外重拳出擊,捍衛大東亞共榮秩序的最佳舞台!”
“雷霆行動?你說具體!”南田聞言彷彿來了興趣。
井野友介的嘴角,終於浮起一絲冰冷卻又誌在必得的微笑:“我深知此案之重大,亦深知課長您對帝國之忠誠”
“陳陽能支起這麽龐大的貪腐網路,其背後的勢力不得不慮。”
“您也說過,上次您手握實證還被他巧立名目的逃脫,這便正麵,單純的人贓俱獲不一定能奏效,”
“所以,我們要從別的方麵下手,將他的罪行公諸於眾,令他身後的人也不敢包庇”
南田眼前一亮,趕緊追問:“井野君,你有沒有什麽好的辦法.”
“當然。”井野友介彷彿把握十足道:“我們需要藉助媒體跟輿論的力量”
南田愣了一愣:“井野君,你這話什麽意思?”
井野微微一笑:“南田課長,我們可以聯係《滬上新報》的總編井上健先生,以及《新申報》的副主編趙傑夫先生!”
“‘邀請’他們現場見證!讓他們的筆、他們的相機鏡頭,完整記錄下您南田課長指揮麾下精銳,於交易現場當場破獲此驚天巨案的全過程!”
“到時候人贓俱獲!鐵證如山!當這些照片、這些震撼人心的報道鋪滿明天整個滬市的報端頭條時……”
井野描繪著觸手可及的藍圖:“整個上海灘的華洋官商、盡量的政府高層,甚至東京本部!都將看到您南田洋子為帝國肅清吏治、鏟除叛徒蛀蟲的赫赫功勳!”
“您將如旭日初昇!而陳陽和他庇護的陰影,將在帝國的陽光下徹底灰飛煙滅!再無任何迴旋掙紮的餘地!”
南田洋子的血液在這極具煽動力的藍圖下沸騰了!
井野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轟擊在她最敏感和最渴望的節點上
巨大且直接的功勳,繳獲價值三十萬的物資,這不啻於一場小型戰役繳獲的戰利品,對於物資日益窘迫的特高課來說,是雪中送炭,是比任何口頭功績都更具分量的實績!
而且,當眾破案,現場有權威媒體背書!這是最頂級的政治秀!
足以讓她南田洋子的名字響徹整個日軍在華情報係統甚至更上層!
之前土肥圓還是用功績當作阻止她晉升的藉口,那麽,現在,應該無話可說了吧。
最重要的一點是,她真的很討厭陳陽。
這個陳陽已經三番兩次的令她在特高課行動中丟臉,即便抓到人贓俱獲,依然無法將他入罪。
更可氣的是,連土肥圓都在幫他說話。
這一次,南田就是要將陳陽當眾釘死在“吸血帝國血脈”的恥辱柱上,這將極大鞏固她自身的權威。
“很完美的提案,井野君,我覺得你完全有能力取代陳陽擔任陸運課長.”
南田眼中噴射出近乎狂熱的火焰,那是對權力和成功的極致渴望!
“你的謀劃周全!思路縝密!這不僅僅是你的功勞,更是帝國的勝利!事不宜遲!”
她一把抓起桌麵上沉重的黑色專線電話,“摩西摩西。山本少尉,我是特一課南田洋子,立刻傳達我的命令:行動一隊、二隊全員!十五分鍾後集合..”
“所有人員!全副武裝!搜查裝備務必齊全!”
“另外,通知司機班,五分鍾內完成準備!車輛必須加滿油、引擎預熱!”
“十五分鍾後所有人員及車輛必須在院場集結完畢!目標,麥根路火車站!執行特級抓捕行動!”
“務必將在進行非法交易的帝國叛徒及其黨羽一網打盡!繳獲全部走私物資!”
“哈衣..”特高課值班武官,山本龍一少尉恭敬的應了一聲,立即安排人通知值守的行動組第一小隊跟第二小隊集合。
接著又打電話到值守的司機班,讓透明安排兩輛重卡以及運輸行動人員的廂車.
一切都在按照南田的命令,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南田洋子取下掛在一旁的帽子以及南部手槍:“井野君,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井野搖了搖頭:“南田課長,我要先去聯係報社,預祝您馬到成功,旗開得勝”
南田別好手槍,眼眸中露出一絲勝券在握的神情:“放心,井野君,這一次陳陽肯定逃不了。”
滬市,淩晨兩點四十分,麥根路火車站。
月台上閃耀著微黃的燈光,“老鐵軌”的第三條支線上,影影綽綽。
幾個歪戴帽子神色緊張的男人,指揮著十幾個苦力,正揮汗如雨地從幾輛破舊卡車上,將裹著帆布的大油桶卸下。
幾個穿著稍顯幹淨的男子,則在旁邊低聲催促著。
這幾人穿著合體的中山裝,一看就知道是屬於特工總部的。
其中還有一人身穿長衫,看著那幾人,眼眸中浮現出一絲警惕的神色。
眼看物資準備的差不多了,為首那人遞了一根煙過來:“牧先生,陳部長指示,這批物資一共價值三十萬,湧來換取鈴木大佐的命應該足夠了吧。”
“物資是次要的,”牧雲接過煙,點上之後,吸了一口煙,緩緩說道:“陳部長答應的釋放七名同誌,為什麽還沒送來。”
那人聳了聳肩道:“牧先生,我們現在還沒肯定鈴木先生的安全,自然不能一次性答應你們全部的條件。”
“先把物資給你們是代表了部長的誠意。”
“隻要我們接到鈴木大佐,你們的七位同誌馬上就會送到皖北地區。”
“陳部長向來說一不二,誠信方麵絕對沒有問題。”
“再說了,物資都給你們了,你害怕我們不放人?”
“三十萬大洋的物資,能買多少人命,牧先生,你們同誌的命可沒有你想的這麽值錢。”
聽到對方揶揄般的話語,牧雲皺了皺眉頭,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圈白色的煙霧。
“希望你們說到做到,什麽時候可以出發。”
那人抬起手錶看了看:“還有十分鍾左右,牧先生,祝你一路順風.”
牧雲正要迴應,陡然,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行動!”
一聲冰冷刺骨、如同金屬摩擦的日語口令,像一把利刃劃破死寂的夜!
轟!轟!轟!
數顆強力照明彈在“鐵軌”兩側的車皮後被猛然擲出,在空中發出刺耳的尖嘯,隨即爆裂出令人瞬間失明的慘白色光芒!
哢嚓!哢嚓!哢嚓嚓!
強光刺穿黑暗的刹那,伴隨著鎂光燈瘋狂的閃爍!
早已埋伏好的《大陸新報》和《新申報》的記者們,在特高課小隊長有賀龍一少佐的有意引導下,興奮無比地將鏡頭牢牢對準了這場即將開始的“正義審判”!
“不許動!”
“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特高課抓捕走私分子,反抗者就地槍斃.”
幾十道、甚至上百道手電筒發出的強光束如同實質的探戈射線,瞬間刺透了苦力和打手們張惶失措的麵孔!
尖叫聲、喝罵聲、驚惶失措的呼喊聲,瞬間如同炸開的水閘!
特高課行動一隊和二隊的精銳如同饑餓的狼群般從暗影中撲出!
他們身著黑色突擊服,手中握著衝鋒槍和南部手槍,動作迅猛、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地形成包圍圈。
作為陳陽心腹的那幾個人,聽到聲音神情大變,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四麵八方湧來的特高課行動隊員狠狠撲倒、踩在地上、反銬雙手。
場麵極度的暴力與高效,完美滿足了記者們對“罪惡現場”與“執法者英勇形象”的全部預期。
有賀龍一少佐大步流星走到聚光燈下,指著車廂上堆積如山的油桶,上麵嶄新的“美孚”標簽在鎂光燈下閃閃發光
另一節車廂裏麵堆積著幾十隻木箱,其中幾個剛剛被撬開,裏麵是整齊排列、帶著英文標簽的磺胺藥粉.
除了汽油,藥品,另一節車廂裏又發現了軍用電台以及包裝完整的步槍,手槍以及二十箱子彈。
南田洋子走到車廂麵前,正對著所有人義憤填膺道:“各位記者先生們!這是真正的鐵證如山!”
“你們所看到的是,南方運輸部陸運課課長陳陽,這個貪婪卑劣的國家蛀蟲,背叛大東亞共榮理想的帝國叛徒所幹的好事!”
“如大家眼前所見,特一課一早就收到線報,陳陽以陸運課課長的身份操縱運輸線路,勾結黑幫,長期盜竊、倒賣帝國軍用戰略物資”
“大家現在所看到的這些物資就是最直接的證據!”
南田指著油桶和藥盒,“這些物資足以供應前線飛行中隊和挽救數以千計帝國勇士的生命!卻被這些吸血鬼用來換他們奢靡腐爛的生活!”
“但邪惡終究無法戰勝正義!在帝國、在天皇陛下的神威保佑下!我們成功截獲了關鍵情報!並以雷霆之勢,一舉將正在進行罪惡交易的核心團夥當場抓獲!”
“繳獲其全部贓物!徹底摧毀了這一危害深遠的走私網路!這充分展現了帝國執法機構鏟除內部毒瘤、淨化吏治、保障大東亞新秩序穩定繁榮的堅定決心和強大能力!”
“任何企圖破壞大東亞聖戰、侵害帝國利益的行為,都必將遭到特高課鐵拳的粉碎性打擊!”
現場記者在幾名親日人員的帶領下,紛紛鼓掌叫好。
就在此時,被控製的那名領頭特務突然掙紮著叫道:“南田課長,你不要冤枉好人,”
“我們沒有走私,這是陳部長交代贖迴鈴木大佐的條件。”
“什麽?”記者們聽到那名特務的話語頓時紛紛圍上去。
“什麽大佐?這位先生,你們是不是有什麽內幕交易不方便說。”
“你們為什麽要用物資去換一個大佐。”
“這位先生,您可不可以詳細說明情況。”
記者們議論紛紛,但南田的心卻像是一顆墜落進深淵的石頭,不斷下沉。
“帶,帶走,快點帶走”南田情急之下隻能命人趕快帶人走。
眾目睽睽之下,她根本不敢就地開槍,要不然就是實錘的殺人滅口,為了掩蓋某些不能說的秘密。
甚至,還會被人以為南田是要栽贓陳陽,所以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動手,
輿論,就是一把雙刃劍,既能傷人,同樣也能掣肘她的行動,不得不說,有時候,筆會比槍更容易殺死人。
特高課行動隊的隊員聽到命令趕緊推搡著幾人朝外走。
但那名特務卻一直喋喋不休,而他所爆出來的訊息瞬間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次日,特高課高階指揮官辦公室。
南田洋子垂首站在土肥圓的麵前
土肥圓麵前放著幾份報紙。
從親日的《新申報》《滬上日報》《經濟時報》一直到華夏人的《工人先鋒報》《民生日報》等等報紙..
上麵清一色的刊登了“日赤本中憲,122混成旅大隊長,皇親鈴木川太郎被俘,帝國以大量物資贖迴”.
“帝國皇親碌碌無為,滬市集資為其續命”.
“來自於階層的蔑視,大佐被俘,累壞滬上機構”.
“陸運課長偷偷與紅黨交易,竟然是為了”
種種標題瞬間引爆整個滬市輿論,也徹底讓日本皇室淪為笑柄。
一個大佐被俘虜,居然要花費這麽多物資去營救
這種行為對於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士兵來說,真的公平嗎?
“這件事你有什麽解釋?”土肥圓的聲音如同萬載不化的寒冰,冷冷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