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攏的一瞬,走廊裡那些細碎的皮靴聲、呼吸聲、心跳聲,全被厚實的隔音層吞了個乾淨。
屋子不大。
一張深褐色的牛皮沙發靠在窗邊,窗簾拉得死緊,隻漏出一線慘白的天光。
牆角立著一個黃銅衣架,上麵搭著宗秀的將官大衣。
茶幾上擺著一套沒開封的靜岡玉露茶具。
空氣裡瀰漫著老舊暖氣管道的鐵鏽味。
宗秀站在茶幾旁邊,背對著陸遠,兩隻手慢條斯理地摘下那雙雪白的手套。
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拽,動作精細得像在拆一顆定時炸彈。
手套摘完,疊好,放在茶幾上。
轉身。
那張刀削斧鑿的老臉上,剛纔在跑道上維持的一絲長輩式的冷淡,已經徹底褪乾淨了。
剩下的隻有殺意。
純粹的,不摻半點水分的殺意。
宗秀的右手猛地探向後腰。
南部十四式手槍被抽出來的速度極快,槍膛拉動的聲音又脆又短。
啪嗒。
保險開啟。黑洞洞的槍口直直懟上陸遠的眉心。
距離不到二十公分。
這個距離上,就算是瞎子也打不偏。
宗秀的手很穩。
五十多歲的人,槍口紋絲不動,跟焊死在空氣裡一樣。
“你這張臉做得很完美。”
宗秀的嗓音從胸腔裡擠出來,沙啞,低沉,像砂紙刮過鐵板。
“連骨相都沒差。”
“但你騙不過我。”
槍口往前頂了半寸,金屬撞上陸遠的眉骨,硌出一個淺淺的白印。
“你到底是誰。”
這不是問句。
是最後通牒。
陸遠感覺到那截冰涼的槍管嵌在兩道眉毛之間,金屬的溫度透過皮肉往骨頭縫裡鑽。
換了任何一個人站在這,腿肚子早就軟成了麵條。
陸遠沒退。
連眼珠子都沒偏一下。
他盯著宗秀那雙禿鷲般的老眼,嘴角慢慢往上拉,拉出一個極度挑釁的弧度。
額頭主動往前一頂。砰。
槍管被硬生生撞得向後彈了一下。
宗秀的虎口一麻。
這股蠻勁讓他的瞳孔縮了一瞬。
陸遠開口了。
聲調很輕,很慢,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聊一樁陳年舊事。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削鐵如泥的鋒刃。
“叔父大人。”
“當年在箱根的那個雪夜。”
“您沒敢對那個女人開槍。”
“現在,倒敢對我開了?”
箱根。
雪夜。
那個女人。
三個詞砸進宗秀的耳朵。
像三顆燒紅的鐵釘,一顆接一顆,釘進他腦仁最深處那塊結了二十年厚痂的爛傷口上。
宗秀握槍的手,出現了微小的、幾乎肉眼不可見的顫抖。
槍口偏了不到一毫米。
但陸遠看見了。
他不僅看見了,嘴角的弧度還往上翹了翹。
“怎麼,手抖了?”
陸遠往前邁了半步。
胸膛幾乎貼上槍口。
聲音壓得更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您親手把自己嫂子送進瘋人院的那個晚上——”
“是不是因為撞破了祖父跟她的那樁醜事?”
宗秀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
胸口起伏的幅度一下變大了三倍。
那雙禿鷲般的眼睛裡,殺意開始剝落,底下露出來的東西比殺意更難看。
恐懼。
不是對陸遠的恐懼。
是對那段記憶本身的恐懼。
二十多年前的箱根溫泉別墅。
大雪封山的深夜。
他推開那扇不該推開的門。
看見了不該看見的畫麵。
自己的親生父親——藤原家的老家主,壓在自己大嫂的身上。
那個女人是他大哥的妻子,是龍一名義上的母親。
老家主當時已經年過六旬,但在藤原家族內部,他的權威就是天。沒有人敢違逆他半個字。老家主的師傅——那位在日本政壇呼風喚雨的元老級人物,生前最喜歡的晚輩就是龍一。正因為有這層關係,龍一才能在軍部橫著走,纔敢對誰都不服氣,纔有那種骨子裡的狂。
而那樁醜事,是整個藤原家族最核心、最致命的秘密。
龍一到底是大哥的種,還是老爺子的種,沒人敢查,也沒人敢問。
宗秀那天晚上從門縫裡看到那一幕之後,第一反應是去拿槍。
他確實去拿了。
一把老式的村田步槍,是祖父傳下來的家藏。
但他沒敢開。
不是不敢殺人。
是不敢殺那個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是藤原家的天。
他把槍放下了。
後來,那個女人瘋了。
是真瘋還是被逼瘋的,宗秀心裡清楚。
他親手簽了把嫂子送進精神療養院的文書。
嫂子臨走那天,死死抓著他的袖口,指甲都掐進了布料裡,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一句話——
“救救龍一……救救龍一……”
宗秀把袖子從她手裡扯出來,頭也沒回地走了。
龍一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宗秀不清楚。但從龍一十六歲那年開始,這孩子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變得跟現在一模一樣。
怨毒。
瘋狂。
帶著一種被背叛、被拋棄之後,寧可把整個世界都燒乾凈的暴戾。
“我身上流著的——”
陸遠的聲音從宗秀的回憶裡劈進來,像一把燒紅的刀。
“到底是您哥哥的血。”
“還是您父親的血?”
宗秀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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