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宗秀踩著鐵質舷梯。
皮靴底麵嵌著的精鋼防滑釘狠狠砸在金屬踏板上。
每往下走一步,撞擊聲都像一柄千斤重的實心鐵鎚,蠻橫地砸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胸腔深處。
兩鬢微霜的短髮在狂風中紋絲不動。
那身代表著帝國陸軍極高權力的將官大衣下擺瘋狂翻滾。
禿鷲般的目光帶著實質性的切割感,毫無阻礙地穿透數十名高階佐官組成的單薄防線。
死死釘在隊伍最前方、那個站得歪七扭八的挺拔身軀上。
鬆井屏住呼吸,肥胖的胸腔甚至不敢有絲毫起伏。
眼角餘光像淬了劇毒的鉤子,死命咬在陸遠那張傲慢的臉上。
揭穿吧。
拆碎這層不堪一擊的畫皮。
讓中將閣下那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怒火,把這個鳩佔鵲巢的軍統亡命徒直接燒成灰燼。
鬆井在腦海裡已經瘋狂預演了一萬遍陸遠被當場剝去偽裝、跪地求饒的淒慘畫麵。
血液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徹底沸騰。
陸遠連半點收斂的意思都沒有。
左腿重心依舊斜倚著,嘴裡叼著那根名貴香煙。
迎著那道極度陰寒的審視目光,散漫地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
薄唇微啟。
一口純正到極點、帶著幾分慵懶與黏糊的京都華族腔調,在呼嘯的冷風中突兀地飄了出來。
“叔父大人。”
“您這大老遠的,跑來這破地方幹什麼。”
死寂。
整個西郊軍用機場陷入了比墳墓還要深沉一萬倍的死寂。
龜田等一眾特高課高官猛地倒抽一大口涼氣。
眼珠子差點集體瞪出眼眶,冷汗瞬間打濕了貼身的襯衣。
瘋了。
這絕對是徹底瘋了。
麵前站著的可是整個藤原家族真正的活閻王,是軍部裡殺人不眨眼的鐵血屠夫。
別說是一個少佐,就算是同級別的中將,也絕不敢用這種跟街頭混混打招呼的散漫口吻跟宗秀閣下說話。
鬆井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隨之而來的是扭曲的狂喜。
作死。
繼續作死。
這軍統的雜碎根本不知道門閥內部的森嚴規矩。
這種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狂妄舉動,隻會讓中將閣下更加確信這就是個不知死活的冒牌貨。
拔槍吧。
直接一槍爆掉這顆狗頭。
宗秀沒有暴怒。
連臉上的肌肉線條都沒有發生半點變化。
腳步停在陸遠身前不到半米的位置。
那雙透著極度冷漠的眼睛,像兩台精密的醫學掃描器。
順著陸遠的眉骨、鼻樑、下頜線,一寸一寸、貪婪且嚴苛地審視過去。
足足看了三十秒。
這三十秒的時間裡,空氣裡的氣壓被壓縮到了極致。
連地上的冰碴子都停止了滾動。
宗秀突然抬起右手。
戴著雪白手套的手背,帶著一股剛猛的狂暴破風聲。
毫無徵兆地向外一甩。
啪。
一聲清脆、響亮到讓人耳膜生疼的皮肉抽擊聲,在空曠的跑道上炸開。
力道大得驚人。
陸遠的腦袋被這股蠻力抽得向左猛地偏轉了半寸。
側頰上瞬間浮現出一道刺目的紅印。
陸遠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
眼底那抹偽裝的散漫被極致的狂暴瞬間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猶如被觸怒的遠古凶獸般的殘忍殺意。
右手以一種根本無法看清的恐怖速度,猛地按在腰間的指揮刀刀柄上。
拇指頂住刀格。
哢噠。
半寸雪亮的刀鋒暴力地彈出刀鞘。
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瞬間繃緊到即將崩斷的極限。
毫不掩飾的致命攻擊性,如同即將撲咬獵物的餓狼,死死鎖定宗秀的咽喉。
宗秀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落在那截彈出的刀鋒上。
沒有拔槍,也沒有呼叫警衛。
反而在嘴角緩慢地扯開一個透著森寒的冷笑。
“這副眼神。”
“還是和當年一樣惹人厭。”
轟。
鬆井的腦子裡彷彿被人直接引爆了一噸烈性炸藥。
整個人如同被十萬伏高壓電當頭劈中。
兩耳瘋狂嗡鳴,眼前一陣接一陣的發黑。
承認了。
這句輕飄飄的冷哼,竟然等於直接蓋棺定論。
宗秀中將。
這位閱人無數、深不可測的活閻王。
竟然當眾承認了這個不知死活的狂徒,就是藤原龍一本人。
這怎麼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鬆井死死咬住舌尖,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
腦海裡的邏輯鏈條開始瘋狂重組。
難怪這小子敢這麼囂張。
難怪敢在特高課本部大樓裡橫著走。
原來這種目空一切的瘋批性格,這種六親不認、連親叔叔都敢拔刀相向的暴戾。
根本不是偽裝出來的。
而是藤原家族骨子裡自帶的變態基因。
這就是最純正的門閥血脈。
鬆井的脊背瞬間被冷汗徹底浸透,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剛才心裡那點想要借刀殺人的狂喜,瞬間變成了隨時會被這兩叔侄聯手活撕了的極度恐懼。
宗秀收回手。
根本沒有再多看陸遠一眼。
轉身邁開步子,走向那輛防彈斯蒂龐克轎車。
“回本部。”
“鬆井,龍一,滾上我的車。”
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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