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井踩著厚重羊毛地毯，像頭沒路走的野獸，來回打轉。
皮靴底摩擦昂貴的波斯地毯，悶響一聲聲，攪得人心煩。
夾著雪茄的右手懸在半空，煙灰積了長長一截，眼看就要掉。
火星悄沒聲的吞著煙葉，一路燒到根上。
滾燙的溫度咬住食指的皮肉。
鬆井一哆嗦，觸電似的甩開煙屁股。
煙頭砸在地毯上，燒出個黑洞，一股鬆木燒焦的氣味散開。
他顧不上心疼這塊值錢的地毯，也沒理會手指上冒出的水泡。
桌上那台墨綠色的加密電報機忽然震了起來。
純銅警鈴爆出拔高了的連續尖嘯。
鬆井像隻上了彈簧的蛤蟆，猛撲過去，胖大的身子意外的敏捷。
他一把扯出打滿孔洞的紙帶。
左手飛快翻開密碼本，右手抓起吸飽墨水的派克鋼筆。
直接在信紙上龍飛鳳舞。
筆尖劃過紙麵，聲音很澀，好幾下用力太猛，戳破了紙背。
破譯出的字眼一個個往外跳。
帝國陸軍省。
中將。
藤原家。
實權派。
最後四個字湊成型，鬆井的瞳孔擴張到極限，眼球快要凸出眼眶。
藤原宗秀！
已登機！
三小時後空降上海！
鬆井死死盯著最後兩行字，眼珠子都快砸在紙上。
肩膀緊繃了好幾天，那種隨時會被王牌特工殺了的恐懼，一下垮了。
他整個人像一攤爛泥，重重跌進寬大的真皮椅。
肥胖的胸膛像破風箱，劇烈起伏，大口吞著帶點黴味的冷空氣。
混濁的老眼裡爆開一團團殷紅的絲絡，是壓抑到極點後釋放的癲狂。
總算等到了！
老天有眼！絕處逢生！
什麼諜戰天才，什麼殺人機器！
在藤原門閥這頭巨獸跟前，全是能隨手捏死的螞蟻！
藤原宗秀是誰？
那是整個藤原家活的閻王爺，是軍部出了名的屠夫！
更是看著藤原龍一穿開襠褲長大的親二叔！
你小子裝的再好，臉捏的再沒破綻，身手再嚇人。
還能把血脈親情也復刻了？
能騙過這種看人無數的至親長輩？
宗秀中將隻要一照麵，隨便問幾個隻有家族核心才知道的舊事。
樓下那個跋扈沒邊的冒牌貨，當場就得被活剝了那層皮，露出原形！
這層唬人的假身份一旦被撕碎。
老子要親自動手，在負三層地牢裡活剮他三千刀，一塊好肉都不留！
鬆井一把抓起桌上最喜歡的景德鎮白瓷茶盞。
毫不猶豫的高高舉起，胳膊上青筋暴起。
砸向名貴的地毯。
一聲悶響，碎瓷炸的到處都是。
這還不夠，他又抓起桌邊很重的水晶煙灰缸，用盡全力砸在牆上。
玻璃碎片暴雨似的亂飛，在牆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白點。
伴隨著一陣破鑼般的狂笑。
這壓抑到快發瘋的日子，總算熬出頭了！
二樓機要處辦公室。
安靜的怪異，一根頭髮掉地上都能聽見。
陸遠窩在副課長的真皮大椅深處。
兩條長腿隨便的交疊著，穩穩架在紅木辦公桌邊。
手指間捏著把小巧鋒利的純銀修甲刀。
刀刃磨的很薄，燈光下透著森冷的清光。
刀尖順著食指指甲縫精準的走。
慢條斯理削下一層層細碎的白屑。
整套動作很流暢，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慵懶。
頭頂天花板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尖銳的玻璃碎裂聲跟著響起。
動靜太大，震的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都晃了晃，灑下一小片灰塵。
陸遠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小刀移開一點。
嘴角猛的向上拉，扯出個充滿惡趣味的嘲弄弧度。
老東西在樓上發什麼瘋。
能讓鬆井這種老狐狸失控，絕不是壞訊息。
十有**是這老狗搬來的救兵落地了。
實木大門被慢慢推開一道窄縫。
渡邊涼子側著半邊身子，艱難的擠進來。
手裡端著個沉重的紅木茶盤。
右臂打著厚厚的白色石膏，用繃帶吊在脖子上。
全靠左手單手托著托盤底。
她步子很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會吞人的爛泥潭裡。
視線不小心掃到辦公桌後那個魔鬼般的身影。
渡邊涼子的瞳孔劇烈收縮。
呼吸卡死在喉嚨裡。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感，像最冷的毒蛇，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左手不受控製的打哆嗦。
茶盤上那隻做工考究的青瓷茶杯跟著上下顛。
杯蓋不斷撞擊杯口，發出一連串細碎又急促的叮噹聲。
在這死寂的房間裡特別刺耳。
渡邊涼子嚇得臉慘白如紙。
她死死咬住舌尖，想用疼痛逼自己穩住手腕。
根本不敢大口喘氣，生怕弄出一點雜音，惹惱眼前這個隨時能撕了她的煞星。
陸遠連眼皮都沒抬。
繼續用刀尖漫不經心的挑著指甲蓋裡的灰。
一點沒有伸手接茶杯的意思。
銀質刀刃在昏黃燈光下靈巧的翻轉，折射出一道道冷光。
“樓上鬧什麼。”
語調輕飄飄的，沒一點情緒。
卻帶著一股山一樣的，不容違逆的壓迫感。
渡-邊涼子渾身像被電擊中，猛的一震，茶盤差點脫手。
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毯上。
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沙子，拚盡全力才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報……報告長官。”
“鬆井大佐剛下達死命令。”
“特高課全體佐官以上人員，立刻停下手裡一切任務。”
“五分鐘內，樓下大院集合。”
“去西郊軍用機場。”
“迎接東京本部空降的專員......”
這番話說的結結巴巴，每個字都帶了哭腔。
陸遠停下手裡的修甲刀，刀刃懸在半空。
他手指關節微屈，大腦裡龐大又隱秘的記憶庫瞬間開啟。
無數張日本軍政高層的臉，像暴風雪裡的落葉，在腦海裡飛快掠過。
零點五秒，他精準鎖定了一個極具壓迫感的中年男人。
兩鬢帶霜，根根像鋼針豎著。
眼神陰鷙像禿鷲，透著對人命的漠視。
帝國陸軍省實權中將。
藤原宗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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