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井坐在寬大的真皮椅裡。手裡捏著半截雪茄。火光明滅不定。濃重的煙霧在逼仄的空間裡盤旋。空氣壓抑得能把活人憋死。
就在半個小時前。鬆井剛剛把徐鐵生的屍體查驗完畢。
剛潛伏進來、級別極高的釘子。
這十二個字像是一個惡毒的詛咒。死死纏繞在脖頸上。勒得人喘不過氣來。
所有的排查結果。全特高課上下。隻有一個人符合這些條件。
藤原龍一。
這個剛空降來不到一個月。就手握大半個上海情報中轉大權。囂張跋扈到極點的門閥貴族少爺。
從十三號碼頭盤尼西林被毀。到七十六號李明被當場爆頭。再到長寧路抓捕行動撲空。
每一件事的背後。都有藤原龍一的影子。每一件事。藤原龍一都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如果真的是藤原龍一。那特高課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整個大日本帝國在華東的情報網。早就成了一個四麵漏風的破篩子。
這種恐懼讓鬆井後背發涼。冷汗濕透了襯衣。
但不敢抓人。沒有鐵證。動一個背景深厚的藤原家族子弟。就是自尋死路。
唯一的辦法。就是詐。用最出其不意的手段。詐出破綻。
陸遠推門而入。皮靴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軍裝外套隨意搭在肩膀上。風紀扣敞開兩顆。露出裡麵潔白的襯衣領子。
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散到了骨子裡的貴族做派。
走到沙發前直接坐下。長腿交疊搭在茶幾邊緣。摸出純金煙盒。敲出一支柔和七星。低頭點燃。打火機的金屬脆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極為刺耳。
鬆井沒有出聲。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錐子。死死釘在陸遠的臉上。企圖從那張傲慢的皮囊下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徐鐵生臨死前那句淒厲的吼叫還在腦子裡瘋狂打轉。
這種沉默足足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鬆井突然笑了。笑聲又乾又澀。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藤原老弟。昨夜淩晨一點到三點。人在哪裡。
話音未落。四周的溫度瞬間降至絕對冰點。
這是一記直指咽喉的絕殺。沒有任何鋪墊。直接把最致命的問題砸在桌麵上。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換做七十六號那幫漢奸。被特高課最高長官這麼死盯著盤問。哪怕心裡沒鬼。這會兒也該嚇得尿了褲子。拚命賭咒發誓表忠心。
陸遠眼皮都沒抬一下。深深吸了一口煙。灰白色的煙霧順著鼻腔噴出。嘴角扯起一抹極度下流的弧度。
大佐想查崗。何必親自費心。把機要處的渡邊中尉叫來問問不就全清楚了。
語氣輕佻到了極點。透著股吃乾抹凈不認賬的混蛋勁。完全沒把鬆井的試探當回事。
鬆井死死盯著那張毫無懼色的臉。呼吸粗重了幾分。原本以為。麵對這種致命的指控。哪怕是裝。藤原也該露出一絲慌亂。或者搬出家族勢力來狡辯。
但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種近乎無賴的坦蕩。
手指用力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話鍵。幾乎要將按鍵按碎。
讓渡邊涼子馬上滾進來。
不到兩分鐘。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實木大門被推開。渡邊涼子站在門口。
臉色白得像一張糊窗戶的破紙。身子搖搖欲墜。兩條腿抖得根本站不直。灰色的軍裝製服皺巴巴的貼在身上。領口處明顯少了兩顆釦子。露出裡頭不成樣子的內襯。
走起路來姿勢極為彆扭。兩腿發軟。像是一步步踩在刀尖上。
鬆井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狠狠掃過去。帶著刮骨的寒意。
渡邊。昨晚一點到三點。在幹什麼。
聲音冷硬如鐵。不帶半點人情味。
渡邊涼子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目光不自覺地觸及到沙發上那個慵懶抽煙的男人。
在此之前。渡邊一直以為藤原龍一隻是個靠著祖蔭作威作福的草包。哪怕被分配來監視藤原。也隻覺得是一項無聊的任務。
直到昨晚。在那間密閉的辦公室裡。渡邊涼子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魔鬼。
那根本不是人。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遠古凶獸。用最原始、最殘暴的手段。將引以為傲的特工尊嚴撕得粉碎。連同靈魂一起踩在腳底狠狠碾壓。
眼底瞬間爆發出極度的恐懼與屈辱。這是一種被徹底摧毀了靈魂的病態反應。像是被猛獸生生咬碎了脊梁骨的獵物。
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破棉絮。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發不出一點聲響。
說。鬆井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嗡嗡作響。茶水濺了一桌子。
渡邊涼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眼淚瞬間決堤而出。順著慘白的臉頰瘋狂往下砸。
昨晚淩晨三點。長官傳召送檔。卑職進了機要室。少佐便對我。對我實施了強製舉措。
聲音細若遊絲。帶著令人牙酸的絕望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的。
鬆井從辦公桌後頭繞出來。幾步走到渡邊涼子跟前。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裸露在外的一截脖頸。
那片原本光潔的麵板上。密密麻麻遍佈著青紫交加的掐痕和深紅色的吻痕。一路肆無忌憚地蔓延進撕裂的衣領深處。觸目驚心。
這些實打實的暴行痕跡。加上本土頂級女特工這種徹底崩潰的醜態。絕不可能是演出來的。
再精妙的騙局。也造不出這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鬆井緊繃的神經終於不可察覺地鬆動了一絲。眼底那股要殺人的寒意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對這種精蟲上腦的紈絝子弟的深深鄙夷。
如果藤原真的是那個潛伏進來的王牌特工。怎麼可能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乾出這種荒淫無度的蠢事。
甚至不惜在特高課的機要處。強暴同僚。留下這麼大的把柄。
滾出去。
鬆井厭惡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渡邊涼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掙紮起身。跌跌撞撞地逃出辦公室。背影狼狽到了極點。
陸遠將煙頭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裡。站起身。撣了撣軍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大佐要是沒別的吩咐。我就先回去補覺了。昨晚折騰得太晚。腰疼。
連個軍禮都沒敬。留下一個囂張跋扈的背影。大搖大擺地摔門而去。
鬆井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眉頭再次緊緊擰成一個死結。心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疑雲。被這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硬生生壓了下去。
癱倒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如果是演戲。那這場戲也太過逼真了。逼真到連最精明的獵犬都嗅不出半點血腥味。
難不成真的是神經過敏。冤枉了這個成天隻知道花天酒地的混蛋。
還是說。這個藤原龍一。根本就是一個披著羊皮的魔鬼。心機深沉到了連自己都無法看透的地步。
鬆井不敢往下想。抓起桌上的加密電話。準備直接越過上海憲兵隊。向東京內務省的甄別專家求援。
不管是不是藤原龍一。必須要用最殘忍的手段。挖出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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