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零三分。
特高課本部大樓。地下三層。
換崗的時間到了。
兩個新兵端著三八大蓋走出電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又悶又沉。
走前麵的那個低著頭打哈欠。眼底擠出一團潤澤的水汽。
後麵的縮著脖子。兩隻手反反覆復的搓。嘴裡一直埋怨底下的冷氣太足。
兩人拐過走廊。
前麵那人的哈欠硬生生卡在嗓子裡。腳底生了根。
後麵的人撞在他背上。腦袋順著肩膀探出頭。跟著定住。
四個人躺在走廊正中間。
攤在霜白色的日光燈光暈裡。
軍裝一點都沒亂。步槍規規矩矩的靠在腿邊。
看著很安詳。嘴角外圈卻凝著一層綿密柔軟的白霜。
胸腔毫無起伏。
沒活氣了。
前頭的新兵嚥了口唾沫。手裡的槍滑到腳麵邊上。
喉嚨扯了幾次。總算擠出一個走了調的動靜。
“報......”
嗓門劈了。裹著掩不住的哭腔。
一陣雜亂無章的皮靴聲直奔樓梯口。
七點零八分。
底下的警報拉響。
電鈴的尖聲從地庫一路紮向頂樓。灰白大樓的骨架全在抖。
走廊湧滿端槍的憲兵。
腮幫子的肉全綳著。槍眼漫無目的的晃。
有人吼著封鎖。有人喊著守門。
亂作一團。
七點十二分。
鬆井大佐順著三樓衝下來。
睡衣外麵胡亂套了件將官大衣。隻有一隻腳蹬著軍靴。右腳光溜溜的貼在水泥麵上。
眼眶底下一大片紅得透亮的血絲。他在金庫點了一夜數目。剛合上眼不到三個小時。
副官死命跟在後頭跑。手裡攥著帽子。差點被他一腳帶飛。
鬆井紮進走廊入口。目光撞上麵前那四具軀體。
步子停了半拍。
隨後直接踩著一截軟綿的軍褲跨過去。
靴子底下碾過一聲清脆的響動。很好聽。跟深秋踩斷一根乾鬆枝的聲響差不多。
鬆井連眼皮都沒眨。徑直撲向走廊盡頭的特號牢房。鐵門合的很緊。
三把沉甸甸的德製鎖頭還掛著。
沒有硬撬的印子。
鬆井一把奪過副官腰帶上的鑰匙串。
指節抖個不停。第一把對準了三次才戳進孔裡。
哢噠。開了。
哢噠。
哢噠。
三塊生鐵墜地的脆聲很透。後頭的憲兵齊刷刷縮起肩膀。
鬆井推開鐵皮。鉸鏈捲起一陣細碎酸楚的金屬摩擦聲。
燈泡泛出溫黃色的柔光。
那人還在鐵架子床上躺著。
四肢被鏈條拴死。
姿勢跟昨夜並無二致。
唯一的岔子全在腦袋上。
右耳偏過去的幅度極大。快貼住肩窩了。
頸部的皮肉底下。凸起一塊十分飽滿柔和的突刺。
齒縫間沾著碎玻璃跟雪片似的銀灰末子。
一滴絳紅色的液體從唇邊溢位。滴落在麻布枕頭上。洇開一朵很好看的暗色小花。
眼裡全化作深深淺淺的濃墨。
沒了。
不知道咽氣多久了。
鬆井僵在門口。一股秋寒冷雨兜頭順著骨縫澆下去。
他盯著那張安睡的臉。數了足足五個數。
臉頰漸漸漫上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紫檀色。
眼球裡的經絡根根凸顯出來。
牙床磨出一陣細響。
“八嘎！！”
聲音硬生生掀翻了頂上的落灰。
整個負三層回蕩著怒響。
他扯出後腰的佩刀。半空劃過一彎亮白。
對準鐵圍欄剁去。
當。
飛濺的火光。鐵屑刷刷落了一地。
再一刀。
當。欄杆綻開深深的口子。
鬆井大口灌著冷風。
十根大黃魚。
一張入港的通行紅契。
昨晚全用油紙細細裹好鎖在金櫃裡。
隻為今天拿來換這間屋子裡的情報。
買特高課心臟裡那顆釘子的命。
現在全作廢了。
釘子的名諱散進了冰涼的空氣裡。死無對證。
噹啷。
指揮刀砸在地麵。滑出老遠。
鬆井兩步踏進去。死命扣住那具軟掉的軀殼往起拽。
鏈子吃足了勁。叮噹作響。
“你敢死？！”
鬆井盯著緊閉的雙眼噴火。
“敢在老子的底盤尋死？！”
失去了頸骨支撐的頭顱往後一墜。唇邊那點亮晶晶的碎屑混著奶白色的涎水往下墜落。
鬆井一鬆手。軀體落回床麵發出一記沉響。
胸口劇烈起伏。
含毒。
老牌特務最後的倔強。那些滾刀肉寧願咬碎毒丸也不會漏半個字。
“軍醫！！”
鬆井回身厲喝。
“滾過來！！”
架著圓框眼鏡的隨隊軍醫被踹了進來。
麵皮白成了一張宣紙。小腿肚子軟的打晃。
軍醫提著醫箱挨近鐵床。
鬆井負手站在後頭。指關節快要捏碎。
鑷子挑出唇邊一點晶瑩的碎亮。棉簽沾取了那末白霜放在鼻下。
“大......大佐。”
軍醫拖長了尾音。
“瓶身碎渣。以及殘餘粉末。”
“查驗為氰化物特有的苦杏仁成分。”
“死因。”
喉結大幅度滾動。
“死因為第二節頸椎折斷。”
“腦幹失連。當場斷氣。”
“是否因為毒發而亡還有待細查。”
聽見折斷二字。鬆井眼皮直跳。
“頸椎斷開？”
聲音徹底墜入穀底。透著滲人的涼意。
“吃毒藥的人。怎麼會把頸骨折斷。”
汗珠子順著鏡框直往下淌。
“興許是......受刑時扯到了暗疾......”
“抑或是......”
“閉嘴。”
鬆井斬斷話頭。
視線移回走廊外的地磚上。
門外的四個死人。
安詳。毒霧。加上屋內的玻璃碴。
手法如出一轍。
入夜後摸進門。
放倒外邊的人。進了密室。
擰斷了目標人物的脖頸。
再把藥粉灑進嘴裡做局。
毫無打鬥痕跡。
鬆井的心底漏了一大個口子。
全特高課沒幾個人清楚排布。
誰會急著堵死這張嘴。
釘子就在跟前。
就在走廊外麵那群喘氣的人中間。
猛地轉過身。
視線來來回回割著每一張緊繃的麵孔。
看誰都透著可疑。
“大佐。”
副官探過頭來壓著嗓子。
“喊藤原少佐下來麼？”
太陽穴的神經猛跳了一下。
“昨夜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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