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特高課機要處,副課長辦公室。
厚重的橡木門在裡麵反鎖了。
百葉窗拉的嚴絲合縫,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屋裡悶著一股濃的煙草味。
陸遠大馬金刀的坐在真皮轉椅上,土黃色的少佐軍服,風紀扣都扣的死死的。
他右手戴著雪白的手套,修長的兩指間夾著一根柔和七星。
煙沒點。
指腹能摸到煙管有些發硬。
這就是內鬼從地下三層死牢拚了命送上來的加料香煙。
大拇指捏住煙蒂,食指用力一搓。
“哢”的一聲。
裹著煙絲的紙皮裂開一道縫。
陸遠把前半截偽裝的煙絲全倒進純金煙灰缸。
一個卷的極細極緊的紙卷順著空管滑出來,落在紅木桌麵上。
沒有猶豫。
手指展開那張巴掌大的紙。
視線像刀子一樣刮過去。
徐鐵生被捕。
受刑,招了。
要用高層釘子的命換他自己的命。
十根金條,一張去香港的船票。
這幾十個字,每個字都砸的人頭髮懵。
在這間密不透風的辦公室裡炸開。
陸遠的瞳孔倏地縮成一個針尖。
原本懶散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一下繃緊了。
一股冷氣從他骨頭縫裡鑽出來。
手指不受控的攥緊,把那張紙捏成一個死硬的紙團。
指關節用力的發了白。
腦子轉的飛快,瘋狂盤算著這個死局。
徐鐵生這條老狗扛不住特高課的刑,爛了。
他拿高層釘子的身份去跟鬆井做交易。
整個特高課,近一個月新調來的高層隻有一個。
藤原龍一。
一個從滿洲空降,背景大到沒人敢查的藤原龍一。
隻要徐鐵生的嘴裡吐出“藤原”兩個字。
鬆井那隻老狐狸會立刻封鎖整棟大樓,調軍隊把機要處圍成鐵桶。
藤原家的招牌再硬,在通敵叛國的鐵證麵前也跟紙糊的一樣。
華東地下情報網會當場癱瘓。
“孤狼”這個代號,也會被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死局。
退無可退。
唯一的破局點,是讓那張嘴永遠閉上。
徐鐵生不死。
死的就是他。
陸遠把紙團丟進煙灰缸,打火機的火苗舔上去。
火光映著他那張沒什麼人味的臉,冷的像塊石頭。
紙團很快燒成灰。
陸遠抓起椅背上的黑呢子大衣披在肩上。
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走廊裡的幾個特務立刻站直,低頭敬禮,屁都不敢放一個。
陸遠看都沒看他們,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響,直奔樓梯。
他要去殺人。
但在去地下三層那個鐵殼子前,他得造一個天衣無縫的不在場證明。
一個荒唐到鬆井都隻會覺得他無可救藥的幌子。
陸遠走到一樓大廳,隨手一指門外的司機。
聲音又橫又燥。
“車開過來。”
“去日租界,春櫻料亭。”
司機嚇的一個哆嗦,趕緊發動那輛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
陸遠鑽進後座。
抄起車裡的搖把子電話,直接要通了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的總機。
電話一通,陸遠的聲音立刻變了調,又輕浮又下流。
“讓周曼麗立刻滾到春櫻料亭等我。”
“晚一分鐘,老子打斷她的腿。”
“啪”的摔上電話。
轎車噴出一股黑煙,衝出特高課大門,碾碎了街上的雪。
車剛開出去不到半分鐘。
特高課對麵一棟民房的房頂上。
兩個穿著破棉襖,凍的直流鼻涕的跟蹤科暗哨,正舉著高倍望遠鏡死盯著那輛斯蒂龐克。
這是鬆井親自下的令,二十四小時輪班,死咬著藤原的行蹤。
其中一個放下望遠鏡,往凍僵的手裡哈了口氣,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鄙夷跟嫉妒。
剛才車裡那個電話,內容已經被他們監聽到了。
“大清早的,去日租界找七十六號的交際花。”
暗哨往瓦片上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一臉的想不通。
“這他媽可是上班時間,這貴族少爺腦子裡裝的都是啥,精蟲嗎。”
另一個搓著凍僵的耳朵,嘿嘿冷笑。
“一攤爛泥。”
“昨晚課裡鬧那麼大動靜,地下室死了四個人,鬆井大佐的火氣能把房頂掀了。”
“這孫子倒好,問都不問,還想著找女人。”
“趕緊記下來,報告給大佐,讓大佐也看看這位副課長的德行。”
兩個暗哨滿臉嘲諷的在本子上寫下藤原龍一的動向,跟著騎上自行車,遠遠吊在轎車後麵。
上午十點。
日租界春櫻料亭的後巷。
這裡是整條街最背光的死角,高牆擋住了風雪跟視線。
周曼麗早就等在了巷口。
身上披著件純白的狐狸皮草,裡麵就一件薄薄的墨綠旗袍。
旗袍開叉開的很高,裹著巴黎絲襪的長腿在風裡凍的直哆嗦。
她臉上是精緻的妝,妝下麵是藏不住的哆嗦跟渴望。
自從上次在車裡被這個男人用最粗暴的方式佔有後。
周曼麗就徹底沒了反抗的心思,成了一條隨叫隨到的狗。
接到那通不客氣的電話,她一點不覺得屈辱,反而有種病態的亢奮。
黑色的斯蒂龐克悄沒聲的滑進後巷,穩穩停在她麵前。
車門猛的推開。
一隻手從車裡的陰影裡伸出來。
一把攥住她冰涼的手腕。
一股大力,直接把她整個人都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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