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從車門滑出去的那一刻,後巷的風雪正好捲起一陣碎冰,打在臉上像刀片刮。
他蹲在堆滿爛木箱的牆根,紋絲不動,數了三個呼吸。
司機背對著他,縮在十米外的風口,兩手攏著火柴點煙,凍得直跺腳。
車窗上全是白霧,裡頭的周曼麗連影子都看不清。
房頂上那兩個暗哨的望遠鏡,正死死盯著那輛還在微微晃動的斯蒂龐克。
陸遠嘴角扯了一下。晃就對了。
周曼麗被嚇成那樣,在後座裹著破旗袍哆嗦,車身想不晃都難。
他貓著腰,沿著牆根的陰影往巷子深處挪。
大衣的下擺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淺痕。
陸遠走了兩步,停下來,把大衣往上提了提,用皮帶勒死在腰上。
不能留痕跡。
拐過兩道彎,穿過一條堆滿煤渣的窄巷,陸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法租界的灰色建築群裡。
他沒有直接往特高課的方向走。
那條路太明,暗哨的視線能覆蓋三條街。
陸遠選了一條繞遠的路線。
先往南,穿過一片棚戶區,這裡住的全是碼頭苦力和洋行跑腿的,髒水橫流,空氣裡是爛白菜和煤煙的味道。
沒人會注意一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
因為這片地方根本不會出現穿呢子大衣的男人。
陸遠在棚戶區的公共茅廁裡停了三分鐘。
出來的時候,呢子大衣已經翻了個麵,露出裡襯深灰色的粗布麵。
軍帽塞進懷裡,頭上換了一頂從茅廁牆上摘下來的破氈帽,帽簷壓到眉毛。
整個人從一個闊佬變成了一個趕早工的苦力。
他繼續往東走。繞了將近四十分鐘,才從特高課本部大樓的後身摸了過去。
鍋爐房。陸遠在五十米外的一堵斷牆後蹲下來。眼神像兩把手術刀,把鍋爐房的外圍一寸一寸的切開。
鍋爐房是個半地下的磚砌平房,屋頂伸出兩根粗鐵皮煙囪,正往外吐著灰白色的蒸汽。
門口沒有崗哨。
這個位置太偏,又臟又熱,憲兵巡邏隊的路線從來不經過這裡。
門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皮門,從外麵掛著一把老式的鐵將軍。
陸遠的視線從鐵皮門往上移,鎖定了屋頂左側的一個方形通風口。
鐵柵欄,四顆螺絲,表麵全是銹。
這就是他在車裡在腦子裡反覆推演的那條路。
從這個通風口進去,接入大樓的主通風管網。
管道直徑五十八公分,剛好能容一個成年男人側身匍匐。
總長一百二十米,三個直角彎。
終點正下方,就是地下三層的特號牢房走廊。
陸遠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彎成L形的鋼絲。
這是他在公寓裡用衣架改的,鋼絲的粗細和硬度都經過了精確的手感判斷。
他又看了一眼鍋爐房的鐵皮門。
門縫透出昏黃的光,裡麵傳來鍋爐燒水的轟隆聲,還有一個老頭斷斷續續的咳嗽。
值夜的鍋爐工。
陸遠沒有走正門。
他繞到鍋爐房的側麵,找到一扇半人高的煤窗。
窗戶的插銷在裡麵,但年久失修,框架和牆體之間有將近兩指寬的縫。
陸遠把鋼絲從縫裡伸進去,手腕輕輕一撥。嗒。
插銷彈開的聲音很輕,被鍋爐的轟鳴蓋得死死的。
他推開煤窗,身體像一條蛇,無聲無息的滑了進去。
鍋爐房裡熱得像蒸籠。
三台老式燃煤鍋爐一字排開,鐵皮外殼燒得發紅,空氣扭曲。煤灰飄得到處都是,嗆得人嗓子發癢。
老鍋爐工縮在最裡麵那台鍋爐旁邊的一張破藤椅上,身上蓋著件黑得發亮的棉襖,腦袋歪著,嘴巴半張,口水淌了一下巴。
鼾聲跟鍋爐的轟鳴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腳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邊上是半瓶沒喝完的劣質白酒。
陸遠站在老頭身後,低頭看了兩秒。
他沒有動手。
不需要。
這老頭喝了酒又烤著火,就算在耳朵邊開一槍都未必醒。
陸遠繞過鍋爐,走到通風管道的主入口。
一塊半米見方的鐵柵欄,用四顆六角螺絲固定在牆上。
螺絲銹得發黑,帽子上全是鐵鏽碎渣。
陸遠從腰間抽出那把隨身的軍刀,用刀尖卡進螺絲帽的十字槽。
手腕發力,很穩,很慢。
第一顆螺絲轉了半圈,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陸遠停下來,側耳聽了兩秒。
鍋爐轟鳴,老頭打鼾。
繼續。
四顆螺絲全部卸下來,花了不到一分鐘。
陸遠把鐵柵欄輕輕取下,靠在牆邊。
黑洞洞的通風管道口對著他,裡麵吐出一股夾雜著鐵鏽、油汙和死老鼠的惡臭。
陸遠眼睛都沒眨。
他把軍刀橫咬在嘴裡,雙手撐住管道邊緣,整個人頭朝前鑽了進去。
管道比他預估的還要窄。肩膀兩側緊貼著冰冷的白鐵皮,每動一下,鐵皮就發出輕微的嘭嘭聲。
陸遠控製著呼吸,用肘部和膝蓋交替發力,像一條在岩縫裡穿行的蟒蛇,一寸一寸的往前蠕動。
速度很慢,但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
管道裡漆黑一片。
陸遠閉上眼睛。
在這種環境下,視覺是最沒用的感官。
他靠觸覺判斷管壁的方向,靠氣流的溫度變化判斷距離。
熱氣從身後湧來,那是鍋爐的餘溫。
越往前爬,氣溫越低,空氣越渾濁。
第一個直角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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