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
上午十點。
七十六號,二樓電訊處。
空氣裡常年是機油的冷味跟嗆人煙草氣的混合體。
十二台大功率無線電接收機靠牆排成一列。
真空管的散熱片烘的屋裡很悶。
機器嗡嗡的響,打字機哢噠哢噠的敲。
吵的人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蘇婉清坐在最角落的監聽位上。
身上是那套深藍色的粗布製服。
頭髮盤的很緊,一根碎發都看不見。
她左手邊碼著一摞汪偽政府的常規電文抄件。
右手握著支蘸水鋼筆,正在把那些廢話翻譯成日文。
眼神是死的。
動作是木的。
一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初級譯電員,她演的很好。
但她的左耳,藏在黑色大耳機下麵。
死死鎖著右邊那台新接進來的特殊接收機。
一台專門監聽日軍華中派遣軍高頻通訊的裝置。
李仕群弄來討好日本人的高階貨。
平時屁動靜沒有。
十一點十分。
高頻接收機麵板上的綠燈突然開始瘋閃。
耳機裡的底噪沒了。
一陣拔高又急促的短音,像無數根針尖在敲鐵皮,又急又密。
滴答。
滴滴答答。
那聲音直戳耳膜。
蘇婉清握著鋼筆的右手,在半空停了零點一秒。
就零點一秒。
她沒做任何多餘動作。
沒抬頭,甚至沒伸手去拿旁邊的空白記錄紙。
眼睛閉上的那個剎那。
延安特科最頂級的無線電破譯本能,在她身體裡醒了過來。
這套密碼格式她太熟了。
日軍內部最高階別的甲種輪換密電。
普通譯電員連頻率都抓不住。
電波裡的長短音,在她腦子裡直接變成了跳動的阿拉伯數字。
數字又經過三層記憶網的過濾。
重新拚成一個個冰冷的漢字。
第十三師團。
第十五師團。
下月初。
鹽城。
蘇北根據地。
鐵壁合圍。
絕密掃蕩。
這幾個詞在腦子裡成型,蘇婉清的心臟像是被一隻鐵手攥緊。
血一下子衝上頭。
一股寒氣順著尾巴骨鑽進後腦勺。
日軍要動用兩個主力師團。
對新四軍蘇北鹽城根據地,進行一次毀滅性的合圍。
一張能絞殺幾千抗日將士的天羅地網。
情報傳不出去,根據地就完了。
蘇婉清的後背瞬間潮了,粗布製服貼在麵板上,涼颼颼的。
她用力壓下狂跳的心,臉上一絲肌肉都沒動。
拿著蘸水鋼筆的右手繼續在紙上劃拉。
抄著那些不痛不癢的汪偽公文。
十一點十五分。
電波停了。
指示燈滅了。
這五分鐘,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沙子上碾過去。
她必須馬上把情報傳給那個男人。
那個穿著土黃色少佐軍服,代號孤狼的男人。
她拉開抽屜,手指在一堆雜物裡翻找。
摸到一支削的很尖的HB鉛筆。
筆心最硬,顏色最淺。
她把鉛筆塞進寬大的袖口。
現在還不是時候。
電訊處長老錢端著個掉瓷的茶缸,在過道裡晃來晃去。
皮鞋底蹭著木地板,沙沙的響。
蘇婉清咬緊後槽牙。
等著。
像趴在草叢裡,等著獵物過去的豹子。
熬到中午十二點。
下班鈴在走廊裡尖叫。
電訊處的特務們一個個摘下耳機。
伸懶腰,打哈欠。
三三兩兩的往外走,去食堂搶飯。
屋裡的人很快走了一大半。
老錢也端著茶缸出去了。
蘇婉清不緊不慢的站起來。
把桌上的檔案碼整齊。
用最平常的步速,走向電訊處大門。
門邊牆上掛著個破木頭報架。
報架最下麵一層,放著每天交接班用的黑色硬殼值班日誌。
這就是陸遠定下的死亡遊戲。
她走到門邊,餘光掃過走廊。
兩個特務在十米外的窗戶邊抽煙,沒看這邊。
屋裡還有兩個女譯電員在收拾包。
蘇婉清腳步沒停。
左手很自然的伸出去,把那本厚重的值班日誌拿到手裡。
身體順勢一轉,用後背擋住屋裡那兩人的視線。
右手從袖口滑出那支HB鉛bishou。
大拇指翻開日誌的硬殼。
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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