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
法租界北區。
天黑的像潑了一整鍋濃墨。
沒有星星。
沒有月亮。
冷風順著狹窄的弄堂口往裡倒灌。
吹在臉上像刀割。
陸遠穿著那件土黃色的少佐軍服。
外麵披著黑色呢子大衣。
兩名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跟在他身後半步。
德式衝鋒槍的槍口朝下。
手指一直扣在扳機護圈外麵。
馬彪走在最前麵。
脖子上那條蜈蚣疤在夜色裡扭曲著。
像一條活過來的毒蟲。
他帶著幾個行動處的手下。
打著三把手電筒。
光柱在滿是青苔的磚牆上亂晃。
這條弄堂極窄。
兩邊堆滿了發臭的雜物和碎磚頭。
空氣裡全是下水道反上來的惡臭。
馬彪的腳步走的不快。
甚至有些刻意的停頓。
他回過頭。
臉上的橫肉堆出一個討好的笑。
“藤原少佐。”
馬彪指著弄堂最深處一棟破舊的紅磚洋房。
“就是那棟樓的三層閣樓。”
“線人咬死了說。”
“每到週三深夜就有人在這發報。”
陸遠眼皮都沒抬。
冷漠的看著那棟黑乎乎的房子。
沒有一絲燈光。
連窗戶的玻璃都碎了幾塊。
“帶路。”
陸遠吐出兩個字。
多一個音節都欠奉。
馬彪轉回頭。
眼角的餘光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他一揮手。
兩個端著衝鋒槍的行動隊特務率先沖了進去。
皮靴踩在腐爛的木樓梯上。
發出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一行人順著漆黑的樓道往上爬。
樓道裡充斥著尿騷味和老鼠屎的氣味。
到了三樓。
一扇破敗的木門擋在麵前。
馬彪沖手下使了個眼色。
那特務飛起一腳。
砰。
木門被暴力踹開。
門框上的灰塵撲簌簌的往下掉。
兩把手電筒的光柱瞬間掃進去。
裡麵空蕩蕩的。
沒有電台。
沒有天線。
連一張桌子都沒有。
隻有地上散落的一堆舊報紙。
馬彪站在三樓門口。
裝出一副極度疑惑的樣子。
他拿著手電筒在空屋子裡晃來晃去。
“奇怪。”
馬彪的大嗓門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
“盡然跑了？”
他走到樓梯口。
居高臨下的看著還停留在二樓半平台的陸遠。
“少佐。”
馬彪彎下腰。
手裡電筒的光打在陸遠腳邊的台階上。
“您上來看看。”
“這幫軍統的耗子跑的太快了。”
“連根電線都沒留下。”
陸遠站在二樓半的轉角平台上。
仰起頭。
看著上麵那張橫肉叢生的臉。
馬彪裝的很好。
但那雙小眼睛裡藏不住的亢奮。
連瞎子都看得出來。
陸遠沒說話。
他抬起右腿。
軍靴踩上了通往三樓的第一節木樓梯。
木板發出沉悶的迴音。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身後的兩個憲兵緊緊跟著。
走到距離三樓隻剩四節台階的地方。
這是一段用粗木板拚成的延伸段。
木頭表麵看著很正常。
布滿灰塵。
陸遠的左手自然的抬起。
虛搭在旁邊的鑄鐵樓梯扶手上。
右腳抬起。
重重的踩上倒數第三塊木板。
哢嚓。
一聲極度清脆的斷裂聲在黑夜裡炸響。
不是木頭腐朽的悶響。
是整齊斷開的脆響。
腳下的木板瞬間失去支撐。
一股巨大的失重感猛然襲來。
底下是一層半高的水泥地麵。
摔下去。
非死即殘。
馬彪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眼睜睜看著陸遠的身體猛的往下墜。
嘴角以經扯出了一個壓不住的冷笑。
意外。
這就是個完美的意外。
可他的笑還沒完全展開。
就僵死在了臉上。
陸遠根本沒有驚呼。
他身體下墜的同一秒。
上身猛然前傾。
右腳借著木板斷裂最後的一點微弱反彈力。
死死往下踩了一寸。
這零點一秒的停頓救了命。
虛搭在鐵扶手上的左手。
五根手指像鋼爪一樣猛的收緊。
死死扣住冰冷生鏽的鑄鐵欄杆。
指骨因為過度用力發出輕微的爆響。
鐵鏽紮進白手套。
整個人瞬間懸空。
嘩啦啦。
腳下哪塊樓板徹底塌陷。
連帶著周圍的幾塊朽木一起墜落。
重重的砸在一層半的水泥地上。
揚起一大片嗆人的灰塵。
陸遠單臂吊在鐵欄杆上。
大衣下擺在風中擺動。
他沒有停留半秒。
左臂肌肉如同鋼纜般瞬間暴起。
腰腹爆發出恐怖的滯空力量。
右腿在旁邊的磚牆上狠狠一蹬。
借著反作用力。
整個身體在半空中拔高。
一個極度利落的翻身。
穩穩的落在上方安全的木地板上。
軍靴落地。
沒有絲毫踉蹌。
身後的兩個憲兵嚇得魂都沒了。
端著衝鋒槍衝上來。
圍在陸遠身邊。
馬彪徹底傻了。
他愣在原地。
手電筒的光柱劇烈的晃動。
那種從一層半掉下去的物理慣性。
盡然被一隻手生生的扯了回來。
這根本不是人能做出的反應。
陸遠站直身體。
沒有拔槍。
沒有咆哮。
他甚至沒有看馬彪一眼。
隻是抬起戴著白手套的雙手。
慢條斯理的拍了拍軍裝下擺沾上的灰塵。
動作優雅的像是在參加宴會。
拍完灰。
陸遠走到那個巨大的缺口邊緣。
低下頭。
冷漠的目光掃過木板斷裂的截麵。
斷麵平整。
很淺的鋸痕清晰可見。
這顯然是用細鋸條提前鋸空了底下。
隻留了薄薄一層木皮。
等著人踩上來。
陸遠收回視線。
轉過身。
深邃的黑眸直刺馬彪那張慘白的臉。
馬彪被看的心臟驟停。
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湧了出來。
順著那條蜈蚣疤往下淌。
“白跑一趟。”
陸遠吐出四個字。
語氣平淡的像是一杯涼水。
沒有點破。
沒有指控。
越是這樣。
壓迫感越是恐怖到了極點。
陸遠沒有再看空蕩蕩的閣樓。
帶著兩個憲兵。
大步順著另一側完好的樓梯走了下去。
馬彪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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