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主樓已經睡熟了。
除了門口跟走廊拐角藏著的幾個暗哨。
連風刮過光禿禿的梧桐樹都聽不見聲響。
陸遠穿著那身土黃色的少佐軍服。
軍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踢踏,踢踏。
聲音很悶。
他沒像前幾天那樣,換上黑衣翻窗進來。
今天,他走的是正門。
順著一樓大廳通往地下的旋轉樓梯,他一步步往下。
地下一層入口。
厚重的鐵柵欄門前,站著兩個端槍的日本憲兵。
聽見腳步聲,兩個憲兵的槍口都抬了抬。
等看清陸遠肩上那塊純金的特高課副課長肩章。
兩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猛的立正。
槍托磕在水泥地上,很脆的一聲。
“少佐閣下。”
陸遠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張臉在昏暗的壁燈下,像塊還沒燒透的生鐵。
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鬆井簽的特別通行證,兩指夾著,在憲兵眼前晃了晃。
“開門。”
兩個字,又冷又硬。
憲兵連通行證上的字都不敢細看,慌忙轉身去開那把大得嚇人的黃銅掛鎖。
鐵門被推開,老舊的合頁發出刮的人牙酸的摩擦聲。
陸遠邁步進去。
沒讓憲兵跟著。
鐵門在他身後重新關死。
檔案室沒開燈。
空氣又悶又重,是舊紙張跟灰塵漚在一起的味道,吸一口,喉嚨發酸。
陸遠從口袋裡摸出黃銅微型手電筒,拇指捂住燈頭,隻漏出細細一道光。
光貼著地麵,他順著狹窄的鐵皮櫃過道往最深處走。
走的很慢。
軍靴踩地的聲音被刻意壓的很輕。
檔案室盡頭。
最後一排鐵櫃跟承重牆的夾縫裡。
一點光都沒有。
上次那點微弱的燭光也沒了。
黑的像塊墨。
蘇婉清就縮在那個不到一平米的暗處。
她已經在這蹲了四個鐘頭。
從傍晚下班,她找了個倒垃圾的藉口就躲了進來。
這是她給自己選的墳墓。
她的蔡司相機,被那個叫藤原龍一的魔鬼拿走了。
底片肯定已經洗了出來。
她暴露了。
逃不掉。
七十六號外麵全是李仕群的眼線跟特高課的巡邏車。
她一個沒有武器沒有接應的譯電員,連這棟樓的院子都走不出去。
隻能回到這個最危險的地方等死。
等那個日本少佐帶人把她拖進刑訊室。
暗室裡像個冰窖。
水泥地的地氣貼著單薄的粗布製服,一個勁往骨頭縫裡鑽。
她的左手腕腫得像個饅頭。
一圈紫黑的勒痕,輕輕一碰,疼的都往心裡鑽。
她抱著膝蓋,整個人蜷成很小的一團。
右手攥的死死的。
那是一把鋼勺,她在食堂吃飯時偷藏的。
勺把被她在水泥地上磨了整整兩個晚上,磨得像刀片一樣。
這是她唯一的武器。
也是她最後的尊嚴。
隻要那個日本少佐敢帶人進來,她就把這把鋼勺狠狠的插進他脖子。
然後用碎玻璃劃開自己的頸動脈。
既然要死,也絕不活著進審訊室。
踏。
踏。
很輕的腳步聲在鐵皮櫃外麵停了。
蘇婉清的呼吸停了。
全身的肉綳到了最緊,像一張馬上要斷的弓。
她右手攥緊那把磨尖的鋼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的凸出來。
指節因為太用力,一片慘白。
外麵的腳步聲沒了。
死一樣的安靜。
過了有十秒鐘。
鐵櫃外麵的鐵皮被人用指關節很輕的敲了三下。
噠。噠。噠。
聲音不大,在這空蕩蕩的檔案室裡,卻像是催命的鼓。
蘇婉清咬緊牙關,一滴冷汗順著額角滾進頭髮裡。
她沒出聲。
身體像準備撲出去的豹子。
“紫丁香。”
三個字,聲音壓的很低。
是純正的中文。
穿過鐵皮櫃跟牆壁的縫隙,鑽進蘇婉清的耳朵裡。
這三個字,像炸彈一樣在她腦子裡炸開。
她的後背猛的撞在冰冷的水泥牆上,喉嚨裡發出一聲沒忍住的抽氣。
紫丁香。
她在延安特科受訓時的代號,絕密。
整個上海灘,隻有她的單線聯絡人知道。
這個日本少佐怎麼會知道?!
是上線叛變了?還是密電碼被破譯了?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子裡亂撞。
她握著鋼勺的手開始抖。
嘎——吱——
遮擋暗室的鐵皮櫃被一股大力緩緩推開。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刮著耳膜。
手電筒微弱的光暈掃進來,照亮了蘇婉清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陸遠站在暗室入口,高大的身子堵住了外麵所有的空間,壓的人喘不過氣。
蘇婉清猛的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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