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
日租界。
天色是那種髒兮兮的鉛灰色。
冷風卷著街邊的廢報紙,在半空打旋。
陸遠穿著那身土黃色的少佐軍服,從一家叫櫻花的居酒屋裡出來。
腳步虛浮,是刻意裝出來的。
他身上一股濃重的清酒酸氣,還混著廉價水粉跟香水的甜膩味。
這是他在包間裡,讓兩個陪酒的藝伎特意往大衣上蹭的。
街對麵的煙攤後麵,特高課跟蹤科的人正盯著。
渡邊涼子的眼睛也沒閑著。
他們想看一個花天酒地的日本貴族,陸遠就演給他們看。
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停在路邊。
司機拉開車門。
陸遠彎腰鑽進後座。
“法租界。”
他隻扔下三個字,就陷進真皮椅背裡,閉上了眼。
車子發動,引擎的震動順著底盤傳上來。
車廂裡很快被那股混雜的酒氣跟脂粉味填滿。
一個鐘頭後。
車開進法租界邊緣。
陸遠讓司機把車停在霞飛路東段的一家舞廳門口。
“在這兒等。”
他推門下車,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半張臉。
軍靴踩著青石板路,大步拐進舞廳旁邊一條窄弄堂。
剛一沒入陰影,他虛浮的腳步立馬變得沉穩。
脊背綳直。
軍靴的落點精準,避開了地上所有積水,沒有濺起半點水聲。
他開始清掉身後的尾巴。
穿過三條死衚衕,翻過兩道爬滿青苔的矮牆,又在一家廢棄紗廠的後院裡繞了整整三圈。
他把反跟蹤的手段用到了頭。
確定身後乾淨的連隻野貓都沒有,才換了路線,朝著同濟堂中藥鋪的方向潛過去。
深夜十一點。
同濟堂後巷。
陸遠貼著冰冷的青磚牆,像個沒有重量的影子,滑進了後院。
後門關的死死的。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指關節在厚木門上敲擊。
兩長,一短。
停了一秒。
再兩短。
門裡沒動靜,但門栓滑動的細微摩擦聲沒逃過他的耳朵。
門開了條窄縫。
陸快側身閃進去。
老杜站在門後,手裡端著一盞罩了黑布的防風提燈,另一隻手穩穩托著那把老掉牙的駁殼槍。
看見是陸遠,老杜的槍口垂了下去。
他反手把門關死,上栓,再掛上粗鐵鏈。
“進屋。”
老杜壓著嗓子說。
他提著燈走在前頭。
兩人穿過滿是藥材味的後院,進了裡屋。
厚棉門簾一落,外頭的風聲立馬被隔絕的乾乾淨淨。
老杜把燈放在缺了條腿的方桌上,扯掉黑布。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著兩把拉開的椅子。
陸遠坐下,解開軍裝風紀扣,讓脖子透口氣。
老杜沒坐。
他臉上的神情比上次見麵更沉,那張刻滿風霜的臉,每道褶子都綳的死緊。
老杜轉過身,背對油燈,雙手摸向自己貼身穿的破舊粗布夾襖。
夾襖下擺的縫線很密。
他從領口摸出一根細鋼針,挑開夾襖內層下擺最隱蔽的一段線頭。
動作很慢,很輕,生怕弄壞裡頭的東西。
線頭挑開兩寸長,老杜兩根粗糙的手指探進去,小心夾出一張極薄的紙片。
紙片對摺了四次,疊的還沒指甲蓋大。
老杜轉回身,在陸遠對麵坐下,把那張薄紙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陸遠伸出左手,拇指跟食指捏住紙片邊緣,一層層展開。
紙張薄的近乎透明,是特製的捲煙紙,燒起來沒灰,專門用來傳最高階別的絕密情報。
紙片完全展開,不到半個巴掌大。
上頭隻有一行用HB鉛筆寫的字。
字跡小的像螞蟻,得湊在燈火下眯著眼才能看清。
陸遠把紙片挪到油燈火苗旁,借著暖黃的光,看清了那行字。
“紫丁香。延安直派。二十九年入滬。任務:建獨立情報線,蒐集汪偽核心人員名單。”
字很少。
分量極重。
陸遠看完,麵無表情的把紙條重新疊好,遞還給老杜。
老杜接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盒洋火劃燃。
火柴頭爆出團藍黃的火苗。
火舌一口就吞掉了薄紙,沒有煙。
那點火光在老杜粗糙的手指間亮了不到兩秒,紙條就成了片灰黑的碎渣,飄落在坑窪不平的磚地上。
老杜抬起厚實的布鞋底,在那片灰燼上用力碾了兩下,連粉末都碾進了磚縫。
到此,這份最高階別的身份證明徹底銷毀。
確認了。
蘇婉清。
那個在七十六號電訊處不聲不響的女人。
那個被他用麻繩勒出紅紫印子的譯電員。
是延安特科直派的高階潛伏人員,代號紫丁香。
是自己人。
老杜雙手擱在桌上,身體前傾,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
“她失聯了。”
老杜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壓抑的沉痛。
“組織那邊傳來的底檔。”
“紫丁香的單線聯絡人,三個月前在法租界執行緊急轉移任務,被七十六號行動處的人堵在了死衚衕裡。”
老杜嚥了口乾唾沫。
“交火後被捕,抓進了極司菲爾路的黑牢,至今生死不明。”
陸遠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睛在燈光下像兩口不見底的深井。
“單線聯絡人被抓。”
他手指在桌上極輕的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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