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的鐵門向兩側拉開。
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駛出大院。
車輪碾過結冰的泥坑。
冰碴子碎裂的聲響很脆。
陸遠坐在後座的真皮沙發裡。
車廂裡沒開暖氣。
呼吸帶出白色的霧。
“去日租界。”
陸遠點燃一根柔和七星。
“虹口。”
司機應了一聲。
車子匯入霞飛路的車流。
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
霓虹燈的光斑打在玻璃上。
紅紅綠綠的顏色切開車廂裡的黑暗。
車開得很穩。
一個小時後。
車停在虹口區一家高階料亭門前。
黑瓦白牆。
門口掛著兩盞巨大的紅紙燈籠。
木製招牌上寫著龍飛鳳舞的日文。
進出這裡的全是穿軍裝的佐官跟西裝革履的財閥。
這是日本僑民圈子裡最排場的消費場所。
陸遠推開車門。
軍靴踩上青石板路。
冷風裹著雪沫子砸過來。
料亭側麵的雕花木門推開。
一個人影走出來。
酒紅色絲絨旗袍。
料子很厚重。
波浪捲髮燙得很服帖。
耳邊別著一枚蝴蝶碎鑽髮夾。
碎鑽反著料亭門口的紅光。
周曼麗。
她踩著黑色細跟高跟鞋。
鞋跟敲在青石板上。
噠噠作響。
聲音清脆。
她直奔陸遠走來。
臉上堆滿驚喜。
那是演練過無數次的熟練表情。
“少佐,這麼巧?!”
標準的東京口音。
咬字極重。
在這上海灘的寒冬裡聽著刺耳。
她左手拎著個珍珠扣的坤包。
右手抬起來。
自然的挽上陸遠的左臂。
女人身體的重量貼過來。
陸遠沒有甩開她的手。
他由著她挽著。
視線越過周曼麗的肩膀。
投向料亭對麵。
街角停著一輛熄了火的轎車。
哪是一輛黑色的福特。
排氣管沒有白煙。
但車窗玻璃搖下了一道縫。
那是七十六號行動處的車。
馬彪的人。
他們在盯梢。
陸遠收回視線。
周曼麗緊緊貼著陸遠的手臂。
她身上帶著股極濃的法國香水味。
暖調的麝香。
混著冬夜刺骨的冷空氣。
兩種氣味衝撞在一起。
很怪異。
“外頭風大,少佐進去喝杯熱酒暖暖身子?!”
她嘴裡吐著熱氣。
引導陸遠走向料亭正門。
兩人踩著木製台階進去。
門童九十度鞠躬。
長長的木板走廊。
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周曼麗熟門熟路的推開最深處一間包間的紙門。
包間裡很私密。
沒有窗戶。
角落裡燃著無煙炭盆。
炭火燒得通紅。
屋裡很暖和。
暖色調的紙罩燈掛在屋頂。
中間是一張矮木桌。
桌上擺著一套白瓷酒具。
清酒壺泡在熱水盆裡。
水汽往上冒。
酒以經溫好了。
陸遠解開軍裝風紀扣。
脫下黑色的呢子大衣。
掛在旁邊的木架上。
陸遠再紅木矮桌前坐下。
盤起雙腿。
周曼麗跪坐在旁邊。
她放下坤包。
伸手從熱水盆裡提出清酒壺。
拿一塊白毛巾擦乾壺底的水漬。
手腕翻轉。
酒液傾倒而出。
落在白瓷酒杯裡。
水聲清脆。
倒酒的角度拿捏的極準。
沒有一滴酒灑在外麵。
她身體微微前傾。
旗袍領口的盤扣被撐開一點縫隙。
深邃的線條在暖光下若隱若現。
大片冷白的麵板晃人眼。
陸遠端起那杯清酒。
捏著杯口。
杯子有些燙手。
他把杯沿擋在嘴唇前麵。
沒有喝。
濃烈的酒精氣味直衝鼻腔。
“丁墨村讓你來的,還是李仕群?”
他問。
聲音不大。
穿透了屋裡的暖意。
周曼麗倒酒的手停住。
酒壺懸在半空。
拿毛巾的手指很穩。
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她把酒壺放回桌上。
臉上的笑紋都沒變。
“少佐多慮了~”
她用日文回答。
聲音裡帶著一點委屈。
“曼麗隻是想請少佐喝杯酒,沒別人。”
陸遠放下酒杯。
白瓷磕在木桌上。
發出悶響。
右手食指跟中指併攏。
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噠。
噠。
他臉上的表情帶上了屬於藤原家族的不耐煩。
眉毛擰著。
但他沒有起身走人。
沒有拒絕她的陪伴。
他需要這個女人。
這間包間就是個情報場。
他不需要周曼麗的身體。
他需要她的嘴。
周曼麗在七十六號的位置太特殊。
她不是丁墨村的死忠。
也不是李仕群的暗樁。
她是兩邊都沾邊的中間人。
所有人都在她這兒漏底。
她手裡的訊息最靈通。
陸遠靠著身後的軟墊。
摸出那方純金煙盒。
抽出一根柔和七星。
周曼麗極快的拿起桌上的火柴。
劃燃。
雙手護著火苗湊過去。
紅色的指甲離他的臉隻有幾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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