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主樓二樓的聯絡辦公室。
厚重的黑絲絨窗簾拉的嚴密。
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屋子裡亮著一盞蒙了紅紙的檯燈。
暗紅色的光暈把牆壁和辦公桌照的輪廓模糊。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酸臭味。
那是化學顯影液散發出來的特有氣味。
陸遠站再紅木辦公桌前。
軍裝外套脫了。
袖口挽到手肘。
麵前一字排開三個白搪瓷盆。
第一個盆裡裝的是顯影藥水。
這是他昨天下班前。
從總務處老吳那堆雜物庫房裡借來的。
用的名義是清洗槍械零件。
老吳那條老狐狸沒多問就給了。
第二個盆裡是清水。
第三個是定影液。
陸遠兩手套著黑色的橡膠手套。
左手拿著那台從蘇婉清身上繳獲的蔡司Minox微型相機。
這機器的暗盒設計極精巧。
硬摳會直接曝光毀掉底片。
他大拇指壓住相機底部的金屬卡扣。
食指順著側麵的一條極細的接縫。
用力一推。
哢噠。
清脆的機械聲響。
暗盒彈了出來。
裡麵是一卷隻有八毫米寬的微縮膠捲。
陸遠捏著膠捲的一頭。
緩緩抽出來。
全部浸入第一個搪瓷盆裡。
藥水有些發黃。
膠捲剛泡進去。
表麵附著的那層感光乳劑就開始發生化學反應。
刺鼻的酸臭味更濃了。
陸遠盯著懷錶上的秒針。
五分鐘。
時間一秒不能多。
多一秒底片就全黑了。
滴答。
滴答。
安靜的屋子裡隻有秒針走動的機械聲。
時間到。
他用竹夾子夾住底片。
從顯影液裡提出來。
過了一遍清水。
迅速扔進定影液裡。
藥水錶麵浮起一層極薄的白沫。
再等十分鐘。
定影完成。
陸遠把濕漉漉的底片夾在窗簾桿下麵拉好的一根細鐵絲上。
底下墊了幾張舊報紙。
水珠順著膠捲邊緣往下淌。
砸在報紙上。
發出沉悶的吧嗒聲。
陸遠扯掉蒙在檯燈上的紅紙。
白熾燈刺眼的光瞬間填滿屋子。
他拉開抽屜。
拿出一把高倍黃銅放大鏡。
左手捏住膠捲的最上端。
右手舉著放大鏡湊過去。
左眼眯起。
視線對焦在那比指甲蓋還小的方格底片上。
第一張底片。
字跡是反的。
黑白顛倒。
但這難不住經過特訓的眼睛。
民國二十八年七月四日。
公共租界愛多亞路地下印刷廠案。
這是卷宗的抬頭。
陸遠的手指往下移。
涉案十三人。
當場擊斃四人。
活捉九人。
這九個人的名字。
年齡。
籍貫。
甚至身上穿的衣服顏色。
記的清清楚楚。
底片最下角。
蓋著七十六號情報處的一個大紅戳子。
已結案。
主審人是李明。
陸遠麵無表情。
移動放大鏡。
看第二張底片。
民國二十八年九月十一日。
法租界霞飛路福記布莊聯絡站案。
鋪麵被抄。
掌櫃夥計一共六人。
反抗死兩人。
抓回七十六號四人。
同樣蓋著已結案的戳子。
主審人還是李明。
第三張。
第四張。
整整半卷膠捲。
全是這種陳年爛賬。
沒有特高課的潛伏特務名單。
更沒有李仕群那些見不得光的暗帳。
這些檔案全都是過去一年裡被李明拔掉的釘子。
對搞情報的人來說。
這就是一堆廢紙。
聯絡點以經毀了。
密碼早就換了。
拿這些死情報交差。
沒有任何上級會認。
陸遠放下放大鏡。
靠在紅木辦公桌邊緣。
點燃一根柔和七星。
辛辣的煙霧沖淡了屋裡的酸臭味。
腦子裡的齒輪飛速咬合。
一個冷血特工。
冒著掉腦袋的風險。
潛進七十六號防衛最嚴的地下檔案室。
不用那台寶貝一樣的德國相機去拍日軍的絕密機密。
反而去拍這些毫無價值的舊檔。
這根本說不通。
除非。
陸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懸掛的底片上。
除非她在找什麼。
他的視線定格在每份卷宗那串數字上。
抓回九人。
抓回四人。
活捉五人。
她不是在找情報。
她在找人。
確切的說。
她在查對名單。
把那些被抓進七十六號黑牢裡的名字。
一個個摳出來。
邏輯線閉環了。
陸遠吐出一口煙。
軍統的人絕對不會幹這種蠢事。
徐鐵生的規矩他最清楚。
死棋就是廢棋。
隻要人進了七十六號的審訊室。
軍統的預設程式就是當這個人以經死了。
立刻切斷所有上下線。
全部轉移。
絕對不會冒著暴露另一條高階內線的風險。
去查一堆隨時可能叛變的廢子的死活。
去救人。
那是兵家大忌。
這種不顧一切要從死人堆裡刨活人的軸勁。
這種把人命看得比天大的行事作風。
隻有那邊的人幹得出來。
延安。
陸遠把煙蒂摁滅。
這女人。
和組織斷了聯絡。
一個人在七十六號熬了八個月。
盡然還想著把那些陷在牢裡的同誌撈出去。
瘋子。
陸遠扯下細鐵絲上的膠捲。
捲成一個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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