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主樓。
二樓聯絡辦公室的門從裡麵反鎖死。
沒有開燈。
陸遠站在窗邊。
外麵的雨夾雪以經停了。
化雪的夜風比下雪時更冷。
他脫下那身紮眼的土黃色少佐軍裝。
換上一套黑色粗布短打。
頭上扣了頂破爛的鴨舌帽。
那台從蘇婉清身上搜出來的蔡司相機用一塊浸了桐油的破布包嚴實。
貼身別再腰後。
腰帶死死勒緊。
推開玻璃窗。
刺骨的冷風灌進脖子。
陸遠探出頭去。
一樓院子裡兩支巡邏的偽軍交叉走過。
探照燈的光柱掃向大門。
這是三十秒的視覺死角。
陸遠翻出窗檯。
雙手死死摳住外牆那根粗大的鑄鐵排水管。
鐵鏽粗糙磨破了手套的邊緣。
雙腿夾緊冰冷的管身。
身體垂直往下滑。
落地時膝蓋微彎。
卸掉下墜的全部力道。
軟底布鞋踩進花壇的爛泥裡。
沒發出半點響聲。
他貼著主樓外牆的陰影。
像一頭黑色的豹子。
悄無聲息的越過花壇。
翻過院牆。
七十六號外圍的街巷黑沉沉的。
沒有路燈。
陸遠腦子裡鋪開沈曼青給的那張暗哨點點陣圖。
他順著牆根走。
前麵街角有個破舊的煙攤。
那是馬彪安排的第一個明樁。
陸遠提前五十米拐進一條死衚衕。
踩著衚衕盡頭堆放的泔水桶。
雙手在牆頭一按。
整個人翻了過去。
落地是另一條平行的弄堂。
前麵一百米。
一個穿著蓑衣的黃包車夫靠著車轅抽煙。
煙頭的紅光在黑夜裡一明一暗。
第二個暗哨。
陸遠壓低帽簷。
身體幾乎貼平了地麵。
順著一道臭水溝的邊緣摸過去。
臭水溝的惡臭掩蓋了他身上的氣味。
他從那車夫背後不到五米的地方經過。
車夫隻顧著吸煙取暖。
什麼都沒聽見。
第三個點在法租界邊緣。
那是李仕群的心腹盯的死樁。
陸遠根本沒走正路。
他順著一排居民樓的屋脊攀爬。
踩著濕滑的黑瓦。
在那個暗哨頭頂兩層樓高的地方跨了過去。
三次規避。
精準利落。
七十六號外圍的眼線全成了瞎子。
陸遠徹底融入法租界錯綜複雜的迷宮裡。
他七拐八繞。
走的全是斷頭巷和死衚衕。
鞋底踩在汙水橫流的青石板上。
步子很輕。
每隔兩百米。
他必然停下。
背緊緊靠著冰冷發潮的磚牆。
屏住呼吸。
耳朵豎起來掃描身後的動靜。
隻有風聲。
還有遠處不知哪家野貓的叫春聲。
他繼續走。
連續過了三個路口。
他在一條最窄的下水道巷子裡停住。
這條巷子兩邊都是高牆。
汙水漫過了腳麵。
空氣裡全是發酸的腐臭。
陸遠停下的那一秒。
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脊椎骨像被一根冰錐戳了進去。
身後五十米外。
轉角的地方。
傳來極輕微的水聲。
吧嗒。
布鞋鞋底踩進積水再抬起的聲音。
很輕。
輕到如果是普通人隻會以為是水滴砸進水坑。
但那節奏不對。
普通人走路踩水的頻率是亂的。
這個水聲的間隔是用尺子量過的。
刻意壓著腳跟。
用前腳掌落地。
這是受過嚴格的跟蹤訓練纔有的步態。
盡然有人能跟上他。
陸遠沒回頭。
回頭就露了底。
他腳下的步子沒亂。
反而加快了頻率。
像是急著趕路的夜歸人。
他快。
後麵的水聲也快。
他慢。
後麵的水聲也跟著慢。
黏的死緊。
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前麵是個三岔口。
左邊是死角。
陸遠毫不猶豫的拐進左邊。
腳尖剛過轉角。
他沒有繼續往前跑。
雙手在兩邊狹窄的牆壁上同時發力。
身體騰空而起。
兩腳蹬住兩邊高牆。
像隻大蜘蛛一樣壁虎遊牆。
直接躥上三米高的牆頭。
他趴在黑瓦上。
身體和屋頂融為一體。
呼吸壓到斷絕。
視線死死盯著剛才那個巷口。
十秒。
十五秒。
一個瘦小的身影貼著牆根轉了進來。
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氈帽。
身上穿著不合體的寬大黑布衫。
那人走到死衚衕中間。
發現前麵沒路。
目標不見了。
氈帽身影停在原地。
沒有四處亂轉。
也沒有探頭探腦的往上看。
隻是站在陰影裡。
腦袋微微偏轉。
耳朵在聽。
判斷陸遠的去向。
陸遠趴在牆頭。
冷冷的觀察。
哪人的身形很瘦。
站立的姿勢重心永遠在後腳。
方便隨時發力逃跑或者反擊。
這不是七十六號的狗。
馬彪手下那些粗人隻會端著槍橫衝直撞。
這也不是特高課跟蹤科的套路。
特高課的人跟蹤永遠是兩兩一組。
一前一後。
交叉掩護。
這個戴氈帽的影子是單兵作戰。
步子太輕。
反應太快。
是個頂尖的情報刺客。
那影子聽了半分鐘。
確定失去了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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