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夜裡十一點。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主樓大部分房間的燈都滅了。
走廊很黑。
隻有樓梯拐角漏出幾盞昏黃壁燈的光。
值班崗哨裹著厚大衣,縮在避風的角落。
偶爾,是幾聲壓抑的咳嗽。
還有皮靴蹭過水磨石地麵的動靜。
二樓,聯絡辦公室。
陸遠沒回特高課安排的單身公寓。
那身筆挺的土黃少佐軍服脫下來,換成沒有標識的黑粗布短打。
腳上一雙千層底的軟麵布鞋。
他立在窗側的陰影裡。
伸手推開一扇玻璃窗。
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打在臉上,冰涼。
他探出頭,眼睛很快適應了外麵的黑。
一樓院子,兩支巡邏隊交叉走動。
每十五分鐘,會有一個四十秒的視覺盲區。
陸遠心裡默數。
三。
二。
一。
他雙手攀住窗檯,身體輕巧翻出。
腳尖踩上窗下那根粗大的鑄鐵排水管。
鐵管生了銹,滑膩的青苔摸上去一手冰涼。
他手指死死摳進鐵管背麵的縫隙。
小臂肌肉繃緊。
雙腿夾住管身。
整個人順著排水管飛快下滑。
粗糙的鐵鏽磨得掌心發燙。
他不在乎。
落地膝蓋微彎,卸掉全部下墜的力道。
軟底布鞋踩進爛泥,沒半點聲響。
他貼著主樓外牆,借夜色掩護,疾走。
目標,地下一層檔案室。
那裡存著七十六號成立以來的所有舊案卷宗跟人事資料。
李明死的太快。
肯定有很多暗線跟秘密聯絡站的資料,來不及銷毀轉移。
這些東西,就藏在浩如煙海的檔案庫裡。
陸遠繞過半個主樓,停在通往地下室的通風口前。
一扇厚重的鐵柵欄門擋路。
門上掛著個碩大的黃銅掛鎖,門框裡還嵌著一道暗鎖。
兩道保險。
陸遠蹲下。
從領口內側抽出兩根極細的鋼絲。
軍統特訓營發的高階貨。
他把一根彎成鉤,探進黃銅掛鎖的鎖眼。
另一根在旁撥弄。
指尖傳來細微的金屬磕碰感。
他不用看。
鎖芯的內部構造,三個彈簧四個銅柱,已經在他指尖成型。
大拇指發力一挑。
哢噠。
微弱的脆響。
黃銅掛鎖彈開。
他把鎖取下來,輕放在地上。
接著對付門框裡的彈子鎖。
這把更複雜,防盜級別很高。
陸遠閉上眼,所有心神都貫注在手指的觸感上。
鋼絲在狹窄鎖道裡旋轉。
一秒。
兩秒。
三秒。
清脆的機械咬合聲再次響起。
兩把鎖全開了。
陸遠伸手按住冰冷的鐵門,一點點往裡推。
老舊的合頁缺油,發出輕微的金屬呻吟。
他控製著力道,把門推開一道縫,剛好夠一人側身進去。
閃身進入。
檔案室沒開燈。
隻有走廊門縫透進來一條微弱的黃光。
空氣裡是濃重的,舊紙張跟塵土混合的酸腐氣味。
吸一口都覺得肺裡發悶。
密密麻麻的鐵皮檔案櫃排成四列,一直伸到地下室最深處。
過道很窄,兩個人並排都難走。
陸遠從口袋摸出個黃銅外殼的微型手電筒。
大拇指捂住燈頭,隻漏出指縫間一小束光。
光柱掃過第一排鐵櫃。
上麵貼著標籤。
民國二十七年一月至六月,行動處抓捕記錄。
不是這些。
他跨過第一排,走向第二排。
腳底踩到幾張散落的紙片。
撿起來看了一眼。
全是總務處的陳年爛賬。
破賬本沒價值。
他要找的,是李明時代標註為特級的卷宗。
關於重慶軍統跟蘇北新四軍的絕密線人名單。
他走到第三排鐵櫃。
光柱貼著櫃門一排排往下掃。
走到頭。
前麵是承重牆。
陸遠的手電筒光掃過最後一個鐵櫃的側麵。
光圈在牆角晃了一下。
他眼角餘光捕捉到一絲不對勁。
鐵櫃側邊跟水泥牆壁之間,有道縫。
那道縫裡,透出微弱的光線。
不是他手電筒的光。
是從縫隙裡漏出來的,帶著點暖黃色的光暈。
有人。
陸遠關掉手電筒。
地下室陷入絕對的黑暗。
他把呼吸壓到最低,心跳被強行放緩。
身體一點點貼近那個鐵櫃的側麵。
耳朵湊上縫隙。
地下室安靜的能聽見水管裡偶爾滴落的水聲。
就在這片死寂裡。
一絲極輕的機械聲鑽進他耳朵。
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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