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駐76號的第四天。
上午十點。
陸遠坐在二樓聯絡辦公室的皮椅裡。
桌麵上攤開一張發黃的手繪草圖，是沈曼青昨夜用秘密代號送出的投名狀。
76號行動處在極司菲爾路外圍佈置的全部暗哨點點陣圖。
街角。
煙攤。
偽裝成黃包車夫的特務。
標記的清清楚楚。
陸遠的手指在圖紙上滑動，很慢。
有了這張圖，76號對他的外圍監控就算徹底報廢。
他隨時能甩開這些眼睛，消失在上海的夜色裡。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低沉的，像野獸在喉嚨裡咕噥。
思路斷了。
陸遠把圖紙摺好，塞進帶鎖的抽屜，起身走到窗邊。
一輛掛著特高課本部牌照的黑色福特，正駛入大院。
輪胎嚼著積雪跟碎石子，聲音發澀。
車門推開。
先是一條軍褲筆挺的腿。
一雙黑色高筒女靴踩進泥水地。
一個穿日本女式軍裝的女人從後座下來。
個子不矮，大概一米六八。
腰背筆直，身上找不出一丁點多餘的肉。
軍帽壓著額前，露出齊肩的黑短髮，發尾向內卷著。
這女人的臉部線條很硬。
高鼻樑。
薄嘴唇。
下巴的線條鋒利得像刀片，透著一股子生人勿進的殺氣。
她沒急著走，站在車旁，環顧四周。
那眼神像探照燈，極具穿透力。
院裡幾個抽煙的76號特務跟她目光一對，全下意識掐了煙，低頭裝忙。
她收回視線，轉身走進主樓。
幾分鐘後。
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勤務兵敲門進來。
“報告少佐，特高課課長鬆井大佐派來的聯絡官，渡邊涼子中尉前來報到。”
陸遠走回桌後坐下。
桌角放著份早晨剛到的本部公文，寫著派渡邊涼子常駐76號，協助藤原少佐處理事務。
滿紙官話。
背後的意思，陸遠比誰都清楚。
鬆井提拔了他，把機要處跟76號兩塊肥肉交到他手上。
權力漲的太快。
鬆井不放心。
他需要一雙本部的眼睛，死死釘在這個無法無天的貴族少爺身上。
渡邊涼子就是那雙眼睛。
“讓她進來。”陸遠開口。
勤務兵退了出去。
一陣不快不慢的皮靴聲靠近。
一步，一步，間隔跟重量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門框處出現一道挺拔的身影。
渡邊涼子走進來，在離辦公桌兩米的位置站定。
腳跟“哢”的一聲磕在一起，脆響。
一個無可挑剔的標準軍禮。
“渡邊涼子，奉鬆井大佐之命，前來協助少佐閣下。”
聲音是冷的，沒有溫度起伏，咬字很重。
陸遠靠在椅背上。
沒說話。
他用藤原龍一特有的那種懶散眼神，從軍帽到皮靴，一寸寸的打量這個女人。
風紀扣扣到了最上麵一顆，衣領貼著瓷白的脖頸。
視線最終落在她的腰間。
配槍不是常見的南部十四式。
槍套很小，貼身。
裡麵是把勃朗寧微型手槍。
口徑小，殺傷力有限，但拔槍快，隱蔽性一流。
特高課專供給女特工的暗殺武器。
“渡邊中尉在本部，具體負責什麼？”
陸遠終於開口，語氣是居高臨下的盤問。
“回少佐，屬下負責中文電報翻譯與情報歸檔。”
渡邊涼子直視他的眼睛。
“屬下也在滿洲接受過完整的特工行動訓練，能適應任何突髮狀況。”
不卑不亢。
把底牌攤在桌上。
陸遠嘴角扯了扯。
他忽然伸手，從桌角那堆積如山的中文卷宗裡，抓起厚厚一疊。
是76號過去半個月的廢舊審訊記錄。
啪！！
卷宗被重重扔在桌子邊緣。
灰塵撲的飛起來。
“既然懂翻譯，那就別閑著。”
陸遠用下巴指了指那堆廢紙。
“76號的中文件案堆的到處都是，看著心煩。”
“你，把這些，全翻譯成日文。”
“走廊盡頭有間空房，自己搬桌子過去。”
這是最粗暴的下馬威。
把一個本部派來的高階聯絡官，當成乾雜活的文員使喚。
直接發配冷宮。
渡邊涼子的眼角，幾不可查的抽動了一下。
陸遠捕捉到了。
這是她進門後唯一的表情。
她沒有反駁，臉上看不到任何被羞辱的怨氣。
“哈依。”
她上前一步，抱起那堆死沉的卷宗。
再次敬禮。
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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