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駐76號的第三天。
陸遠把自己關在聯絡辦公室裡。
他麵前的紅木辦公桌上,攤著76號過去半年的全部經費開支明細。
厚厚的四大摞。
疊起來有半米高。
紙張邊緣卷著角,透出沉澱下來的黃。
空氣裡是一股子老舊紙張的黴氣,混著油墨的酸味。
這些帳本,是他從李仕群那裡“借”來的。
說是借,其實是命令。
特高課每月給76號撥發大筆活動經費,他身為日方代表,有權審查每一分錢的去向。
李仕群沒理由拒絕。
可帳本交出來的速度,慢了整整一天。
一天時間,夠幾十個老賬房不眠不休,把一本假賬做的天衣無縫。
陸遠的手指搭在第一摞帳本的封皮上。
翻開。
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很清楚。
他翻的飛快,一目十行。
藤原家百年商行的覈算本事,已經刻在了他腦子裡。
這些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數字,在他眼裡,沒有秘密。
他不看總帳。
總帳肯定平的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他專看流水,看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細項。
第一摞翻完,乾淨的很。
第二摞。
三月份的開支。
陸遠的手指停在中間一頁。
一筆行動處外勤津貼的支出跳進他眼睛裡。
金額不大,五百法幣。
每個月都有這麼一筆固定津貼。
支取人的簽名是馬彪。
陸遠把馬彪前幾天交的人事名冊拿過來,兩份簽名一對。
筆跡很像。
但帳本上的簽名,起筆的頓挫感不夠,收尾那一捺,拖的太長。
有人替馬彪簽的字。
他接著往下翻。
四月份。
情報購買費底下,多出來一筆三百法幣的支出。沒有情報來源的記錄。
五月份。
車輛維修費,四百五十法幣。
76號總共就那麼幾輛破車,修個底盤花不了這麼多錢。
六月份。
特殊審訊器材損耗,四百法幣。
七八筆小額異常支出,七零八落的分在不同月份的不同科目裡。
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單拎出來哪一筆,都紮不了眼。
可陸遠腦子裡,已經把這些碎數字全都加了起來。
每個月兩千到三千法幣的虧空。
最終的流向,全指向行動處一個帳外的小金庫。
李仕群給76號行動處做了兩本帳。
明帳,給日本人看。
暗帳,他自己留著。
兩三千法幣不算多。
但它的存在說明瞭一件事。
李仕群在日方看不見的地方,用著日本人的錢,養了一支隻聽他一個人號令的私兵。
這些錢,買子彈,買槍,發安家費。
陸遠合上帳本。
他沒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
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他隻在腦子裡,給李仕群的名字邊上,畫了條粗紅線。
造反的罪證。
下午四點。
陸遠放下鋼筆。
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骨頭哢哢作響。
伸出手指,按響桌上的老式對講鈴。
三秒後。
門外的勤務兵推門進來,雙腳併攏站的筆直。
“去叫行動處副處長沈曼青來見我。”
勤務兵應了一聲,退出去。
十分鐘後。
走廊裡響起腳步聲。
不拖泥帶水,每一步的間距都精準的嚇人。
門被敲響。
三下。
節奏乾脆。
不是前兩天那些特務縮手縮腳的敲法。
“進來。”
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
陸遠的第一反應,是這女人跟76號這烏煙瘴氣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穿一身合身的灰色中山裝。
布料有些舊,洗的發白。
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很結實勻稱的前臂。
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
沒燙髮,沒抹粉。
五官輪廓分明,顴骨稍高。
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眼尾微微挑著。
整張臉透出一股冷硬的淩厲感。
她走路步子很大。
肩膀不動。
腰桿綳的像一根拉直的標槍。
全是正規軍營裡練出來的派頭。
“行動處副處長沈曼青,向少佐報到。”
她在辦公桌前兩米處站定。
雙腳併攏。
行了一個乾脆利落的標準軍禮。
一個多餘動作都沒有。
陸遠靠在真皮椅背上。
目光在這女人身上颳了一圈。
他看見了她左手虎口那塊弧形的陳年老繭。
顏色很深。
那是常年握駁殼槍,被巨大的後坐力一下下磨出來的印記。
右耳根後麵,有一條細白的舊疤。
從耳垂一直延伸到下頜線。
刀傷。
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是個在死人堆裡打過滾的老手。
陸遠沒讓她坐。
桌前給下屬準備的椅子就那麼空著。
“你在行動處多久了?”
陸遠開口,聲音平平的。
“三年。”
沈曼青的回答很短。
雙手放下,貼緊褲縫。
“馬彪是你的頂頭上司。”
陸遠修長的手指交叉搭在身前。
“你跟他關係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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