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76號主樓三樓的大餐廳,燭火搖晃。
丁墨村的病也終於“好”了。
他親自做東,為新來的特高課副課長藤原龍一少佐接風。
餐廳佈置的有些刻意。八仙桌全撤了,換上西式長桌,鋪著煞白的亞麻檯布。銀燭台上的光暈在杯盤上晃,溫吞吞的。酒是法國紅酒跟日本清酒,菜是魚翅跟牛排擺在一起,錢沒少花。
丁墨村本人,不像個特務頭子,倒像個發了跡的闊少。
一身灰色嗶嘰西裝,頭髮梳的油亮。臉上打了粉,沒蓋住兩鬢的老人斑。手指又白又軟,指甲修的整齊,右手無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燭光裡泛著水汪汪的綠。
他站在門口,攥住陸遠的手用力搖晃,一臉生意人的熱絡。
“藤原少佐,久仰久仰!早就聽鬆井大佐提過您,今天一見,果然是少年英雄!”
中文說的極好,又夾了幾句半生不熟的日語,討好的意味都快溢位來了。
陸遠用藤原那副懶散腔調回了幾句。
手從那團溫吞的油膩裡抽出來,他在軍褲側麵不著痕跡的蹭了蹭。
那隻手,太膩了。
宴席上坐了十來個人。李仕群坐在丁墨村左手,掛著一張笑臉,話不多,隻在節骨眼上插一兩句。行動處的馬彪跟總務處的老吳他們,分坐兩邊。酒杯碰的叮噹響,空氣裡全是菜肴的暖香跟酒氣攪和在一起的味道。
幾輪酒下去。
丁墨村拍了拍手。
門口的簾子被掀開。
四個穿旗袍的女人走了進來。
打頭那個,一進來就勾住了一桌子男人的眼神。
她穿一件酒紅色絲絨旗袍,料子在燭光裡泛著幽暗的光,緊緊裹著身子,每一寸曲線都勒出飽滿的弧度。開叉很高,露出一截裹著黑絲襪的小腿,踩著黑色高跟鞋。
臉是真漂亮。柳葉眉,一雙丹鳳眼,眼梢天然上挑。唇上是正紅的顏色,襯的牙齒雪白。頭髮是那種手推波浪,一側別了枚碎鑽拚成的蝴蝶。
身上有股香氣,不沖,是暖融融的法國貨。
“少佐,給您介紹。”
丁墨村抬手,笑容裡多了些別的意味。
“這位是周曼麗,我們76號的交際專員,負責各方麵的聯絡接待。”
周曼麗走到陸遠身邊,微微欠身。
那姿態很優雅,是練過的。
她開口說話,嗓音偏低,帶點沙,聽著卻很順耳。
“藤原少佐,久仰。”
她說的是日語。
一口流利的東京腔,標準得不像話。
陸遠的眉峰不易察覺的動了動。
76號的一個“交際專員”,東京口音?
有意思。
周曼麗挨著陸遠坐下,動作沒一絲多餘。她拿起桌上的清酒壺,傾斜著往陸遠杯子裡倒酒。手指纖長,蔻丹色的甲油很亮。倒酒的姿勢,手腕的角度,都是練過的。
她跟陸遠搭話。
從東京的天氣,聊到上海的吃食。話題選的很好,不遠不近,但句句都是鉤子。
試他的口音。
試他對東京熟不熟。
試他對女人是冷是熱,還是來者不拒。
她問東京哪家居酒屋最好。陸遠隨口報了個新橋的店名。
她又問他喜不喜歡上海的本幫菜。
陸遠說油大。
她就笑了,把自己麵前一碟鬆子魚推過去。
“這個不油。少佐嘗嘗?”
推碟子的時候,她的手臂擦著他麵前的空氣過去。旗袍袖口短,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上麵戴著一隻極細的金手鏈,在燭光裡輕輕晃了一下。
丁墨村的算盤,陸遠清楚的很。
弄個女人坐旁邊,不是為了讓他快活,是為了掏他的底。
這女人,不是丁墨村的人,就是李仕群的人。也可能,兩頭都做生意。
陸遠沒拒了周曼麗的殷勤,也沒接招。他頂著藤原龍一那張對什麼都寡淡的臉,把每個探過來的鉤子都頂了回去。
酒喝了不少。
話沒說幾句,全是廢話。
宴席過半。
丁墨村的酒勁上來了,臉比塗了胭脂還紅。他端著酒杯,話頭開始往特高課內部拐。
“少佐啊,鬆井大佐這次派您來,是不是對我們76號有什麼新部署?!我們上下一心,隨時聽憑驅馳!”
陸遠放下酒杯。
他看了丁墨村一眼。
那眼神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就是那種純粹的,看一件東西的眼神。
他用日語說了一句。
在場大半的人都聽不懂。
“丁主任,你的酒不錯,菜也還行。但你問的話,過界了。”
桌上有個76號的翻譯,猶豫了兩秒,還是低聲用中文複述了一遍。
餐廳裡一下安靜了。
丁墨村臉上的笑紋一點點凝固。
酒杯懸在半空,兩秒後才落回桌上,杯底磕在檯布上,一聲悶響。
他臉皮抽了一下,那層粉都蓋不住底下的青白。
滿桌的人都低下頭。剛才還叮噹亂響的碰杯聲全沒了。
馬彪的脖子往裡縮了縮,舊刀疤在燭光下擰成一疙瘩。老吳兩隻手在桌下搓著,眼珠子死死盯著自己麵前的盤子。
周曼麗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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