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極司菲爾路76號。
陸遠的黑色轎車碾過門前修補過的路障，駛入大門。
車後跟了一輛憲兵隊的軍用卡車。八個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坐在車廂裡，鋼盔反著冷光，槍都端在胸前。
鬆井批給他帶進76號的“警衛班”。
76號的大院比他想的要空曠。
三層高的灰色洋房是主樓，兩邊是低矮的配房跟審訊室。院子裡幾棵法國梧桐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碎石子路沒鋪勻，車輪壓過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門口站著十幾個穿灰布軍裝的特務。
手裡有槍，站姿卻歪歪扭扭。有的叼著煙，有的手插在褲兜裡，軍紀爛到了根上。
他們是接到通知，說今天日本人要來“視察”，才被臨時抓來充門麵的。
真的看見一輛掛特高課牌照的轎車開進來，屁股後麵還跟著一卡車日本憲兵，這些人的煙一根接一根的掐了。腰桿也下意識挺直。
眼神裡是遮不住的慌。
陸遠推開車門，軍靴踩上碎石子。
他今天穿的是少佐的正裝，佩刀，配槍，胸口別著特高課的純金徽章，還有鬆井新給的副課長肩章。左臂的紗布換了乾淨的，可袖子底下，那道自己劃出來的口子還沒好利索，動作一大就扯著神經疼。
他站在台階最高處。
視線從左到右，挨個紮過去。
一句話沒說。
那種從藤原龍一骨子裡帶出來的傲慢，看誰都像看蟲子的眼神，比任何訓話都有用。
院子裡的76號特務一個個都低下了頭。
主樓門裡快步迎出一個人。黑色長衫，頭髮梳的油光水滑。中等身材，麵皮白凈，笑起來一雙眼睛眯成縫，看著像個和氣的生意人。
但走路時，他兩手垂著，始終貼在身體兩側。
隨時能摸到衣服底下藏的東西。
76號的副主任，李仕群。
他身後跟著兩個手下，精悍，一左一右，像兩條護主的狗。
李仕群走到陸遠跟前，彎腰鞠躬。笑容恰到好處，謙恭，但不顯得卑微。
“藤原少佐大駕光臨，李仕群有失遠迎。丁主任今天身體不適，特意吩咐我代為接待。”
丁墨村沒露麵。
陸遠捕捉到了這個資訊。最高長官“身體不適”，這是特務機關裡最不新鮮的試探。
你日本人來了，我的頭兒不出來，看你怎麼接。
陸遠壓根沒接招。
他甚至沒看李仕群，就像沒看見這個人一樣，邁開軍靴，徑直往主樓裡走。
態度很清楚。
你76號的主任來不來，跟我沒關係。
我不是來拜山頭的。
李仕群臉上的笑凝了半秒。
立刻又恢復原狀。
他跟在陸遠身後半步的距離，嘴裡不快不慢的介紹76號的組織架構，該說的都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漏，圓滑的像塊石頭。
陸遠聽著，眼睛掃過主樓的走廊跟房間。
藤原龍一的記憶裡有76號的情報，但紙上畫的圖，跟親眼看到的不是一回事。
這樓的佈局比他預想的更亂。
走廊拐角多，到處是視覺盲區。兩側房門間距不規則，好幾段路都被柱子跟亂放的雜物擋住了視線。
很適合搞暗殺跟埋伏。
二樓。
李仕群推開一間朝南的辦公室的門，說是給“藤原少佐專用”的聯絡辦公室。
房間不大，桌椅都是新的，桌麵木紋還泛著新鮮的光，一塵不染。窗戶對著大院，視野開闊，院子裡的車跟人都能看見。
陸遠卻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這間辦公室的隔壁，就是李仕群自己的辦公室。
中間隻隔了一堵牆。
牆有多厚，裡麵有沒有夾層，他不知道。
陸遠走到窗邊，背對李仕群。
窗外，八個日本憲兵正從卡車上往下搬東西。電台，輕機槍，彈藥箱，一件件碼在院子東邊一間空房的門口。
他開了口。聲音不大，是藤原那種懶散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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