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火車站。
清晨的站台,霧氣涼絲絲的,帶著水汽。
嗚。
汽笛聲拉的很長,穿透了霧。一列軍用專列,慢慢滑出站台。
河野正雄坐在包廂裡。
車窗玻璃很厚。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個穿黑色呢子大衣的身影。
鬆井大佐。
鬆井旁邊,站著個筆挺的年輕少佐。
藤原龍一。
河野摘下金絲邊眼鏡,掏出塊白手帕,不緊不慢的擦著鏡片。
他的動作很穩。
軍列提速,站台上兩個身影縮成黑點,很快沒了。
河野停下動作,嘴唇抿成一條沒有溫度的線。
他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鬆井站在空蕩蕩的站台上,一直等到看不見軍列的尾燈,才收回目光。
他緊繃的肩膀,很明顯的鬆垮下來。
鬆井轉過頭,看著身邊比他年輕二十歲的少佐,眼神裡是藏不住的欣賞跟快意。
“藤原老弟,走吧,今天值得慶祝。”
他的聲音裡壓著笑。
陸遠點了下頭,臉上還是藤原家那副招牌表情,對什麼都懶得搭理的傲慢。
他跟在鬆井身後半步遠,上了回特高課總部的轎車。
車裡,鬆井難得主動開了腔,聊著東京的風土人情,話裡話外都是對軍部那群老古董的瞧不上。
陸遠隻偶爾從鼻子裡“嗯”一兩聲,多數時候扭頭看著窗外,街景飛快的倒退。
特高課長官辦公室。
鬆井親自開了一罐宇治空運來的頂級玉露,用一套紫砂茶具,很講究的沖了兩杯。
茶氣帶著清苦的草木味散開,很快充滿了屋子。
這是他招待軍部大人物才會拿出來的東西。
“嘗嘗。”
鬆-井把一杯推到陸遠跟前,笑容推心置腹。
“這次,你救了整個特高課,也救了我。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陸遠端起溫熱的茶杯,沒客氣,喝了一口。
很淡的苦味在舌根漫開,隨後是一點回甘,像雨後的青草。
他放下茶杯,口吻挑剔。
“茶還行,比軍部那些酸水強多了。”
鬆井聽了,不氣反笑,笑聲很暢快。
他就喜歡藤原龍一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狂勁。
隻有真貴族,纔有資格狂的這麼純粹,這麼理所當然。
笑聲停了。
鬆井的表情鄭重起來。
他從抽屜裡拿出份準備好的任命狀,啪一下,拍在陸遠麵前。
“從今天起,你除了機要處長,兼任我特高課的副課長。”
鬆井的手指在任命狀上重重點了點,語氣不容置疑。
“我不在,整個特高課,你說了算。”
這不隻是升職。
這是把特高課一半的家當,交到了陸遠手裡。
陸遠掃了眼那份任命狀,眼神沒什麼波瀾。
他站起身,雙腳併攏,對鬆井敬了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嗨。”
沒感謝,也沒表態。
一個音節,比什麼效忠的話都有用。
藤原家的人,不需要對誰表忠心。
他們自己,就是規矩。
陸遠拿著任命狀走出辦公室,臉上的表情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隻有他自己心裡在盤算。
從今天起,這盤棋的棋盤,大了一倍。
傍晚。
陸遠拒了鬆井的慶功宴。
他找了個“巡視防區”的由頭,一個人開車,消失在法租界的夜色裡。
車沒走主路,七拐八繞,停在一條僻靜後巷。
他脫下紮眼的軍裝,換上舊工裝,帽簷壓的很低。
半小時後。
霞飛路,“同濟堂”中藥鋪的後門,輕響一下,開了又關。
藥鋪裡,老杜坐在櫃檯後頭,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呼嚕呼嚕吃的正香。
看見陸遠進來,老杜放下碗筷,臉上的褶子笑的都擠在了一起。
他沒說話,從櫃檯最深的抽屜裡,摸出張疊了兩次的薄紙,遞過去。
陸遠接過來。
展開。
鉛筆寫的六個歪扭的字,很潦草,但力道像是要刻進紙裡。
“貨到,全活,謝。”
短短六個字。
陸遠看著這六個字,沒說話,站了很久。
那些在蘇北野戰醫院,躺在擔架上發高燒的年輕戰士。
因為傷口爛了,本來都該死的命。
十箱盤尼西林,硬是把他們從鬼門關又給拽了回來。
他捏著紙條的手指,收緊了。
老杜把那碗隻吃了一半的麵,推到陸遠麵前。
“吃口熱乎的吧,同誌。”
老杜的聲音有點啞。
“你好幾天沒正經吃飯了。”
陸遠看著那碗麪,豬油的暖香混著蔥花,熱騰騰的撲在臉上。
他沒推辭。
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口,塞進嘴裡。
麵條筋道,豬油的厚實味道裹著舌頭,很暖和。
這股味道,比食堂那些所謂的日料,強一萬倍。
是家的味道。
他吃的很快,沒出聲。
一碗麪下肚,身體裡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氣,總算散了點。
陸遠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手抄的清單,遞給老杜。
這是他熬了幾個晚上,從機要處檔案裡,還有那個軍統殺手“毒蠍”的腦子裡,挖出來的東西。
特高課在整個蘇北的情報網。
大到縣城聯絡站,小到村鎮眼線,名字,代號,接頭暗號,全有。
“這個,用最快的路子送去蘇北。”
陸遠的聲音很平靜。
“有了它,同誌們能少死很多人。”
老杜接過那份薄薄的單子,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這不是情報。
是人命。
他鄭重的把單子貼身收好,對著陸遠,重重點了點頭。
陸遠站起身,理了理領子,要走。
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他停下了。
沒回頭。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老杜,告訴組織。”
“這才剛開始。”
“我會從特高課的心臟裡,挖出更多的東西。”
說完,他拉開門,走進法租界漫無邊際的夜色裡。
風還在刮。
他的步子,比來時更穩。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