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事件過去三天。
上海的天一直陰著,像是要把整個城市都摁進黃浦江底。
鉛灰的雲層壓的很低,沉甸甸的,在頭頂憋著一場更大的雪。
風也是濕的,裹著江水的潮意跟微鹹的涼氣,刮在臉上,又濕又冷。
特高課本部大樓前的廣場,氣氛比天色更壓抑。
站崗的哨兵把領子豎的很高,那股寒氣還是一個勁的往骨頭縫裡鑽。
引擎的低吼從街盡頭傳來,撕開了死寂。
兩輛掛著東京憲兵司令部特殊牌照的黑色福特,車身油滑,悄無聲息擠進大院。
車身擦的能映出人影,輪胎碾過濕地,沒濺起一點水花,停的又穩又準。
所有看見那兩塊特殊牌照的日本軍官,臉色都變了。
東京憲兵司令部的車。
不查賬,就殺人。
車門開了。
一個穿筆挺將官服的中年男人從後座下來。
他個子不高,有些瘦削,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嘴唇很薄,嘴角掛著禮貌的微笑,卻讓人脊背發涼。
河野正雄。
大佐軍銜。
東京憲兵司令部特別督察官。
身後跟了兩個麵無表情的副官,軍靴踩地的聲音整齊的過分,不像活人,像機器。
鬆井已經在台階下等著了。
他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大步上前,張開雙臂,要擁抱多年未見的老友。
“河野君,一路辛苦了!多年不見,你還是風采依舊啊!”
河野伸出手,跟鬆井握了握。
那隻手又乾又冷。
他的笑容沒一絲變化,拿尺子畫出來似的。
“鬆井君客氣了。上海的冬天,可比東京要冷得多。”
兩個人在軍部鬥了十幾年,都恨不得把對方送上軍事法庭。
這次,河野帶著刀來的。
鬆井的辦公室。
副官送上熱茶,退出去時沒發出一點聲音,帶上了門。
河野沒坐,端著茶杯,踱到窗邊,看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從隨身的皮包裡拿出一份檔案,走回來,輕輕放在鬆井那張紅木辦公桌上。
檔案上蓋著軍部最高機密的紅色印章。
“鬆井君,軍部對這次盤尼西林的丟失事件非常震怒。”
河野的語氣溫和,像在聊天氣,可每個字都往外冒涼氣。
“十箱帝國最頂級的戰略物資,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炸成了飛灰。”
“軍部需要一個解釋,我也需要。”
鬆井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笑容沒變。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這個動作很好的掩飾了他手指的僵硬。
“河野君放心,特高課已經鎖定了兇手,是軍統上海站的精銳行動隊。我們正在全力追查,很快就會有結果。”
河野轉過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很銳利,視線要把鬆井看穿。
“結果固然重要,但過程中的疏漏,纔是軍部更關心的。”
他走到鬆井麵前,聲音壓低,湊的很近,幾乎是耳語。
內容卻淬了毒。
“我需要約談所有跟這批藥品有過接觸的人。”
“從七十六號那個已經死了的李明,到你手下負責碼頭交接的每一名憲兵。”
河野停頓一下,薄嘴唇的弧度,似乎更深了。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那位直接負責倉庫安保,並且在襲擊中‘英勇負傷’的指揮官。”
“我聽說,他叫藤原龍一,是你們特高課新晉的機要處長?”
鬆井的心臟咯噔一下,直往下墜,掉進了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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