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碼頭上的火還沒完全熄滅,黑色的濃煙混著雪沫子,被江風吹的到處亂竄。
空氣裡全是燒焦的木頭味跟一股鐵鏽般的甜腥。
陸遠的左臂讓軍醫拿紗布胡亂纏了幾圈。
血還在往外滲,很快就把那層白紗布染成了暗紅色,又把外麵土黃色的軍服袖子浸的顏色更深。
他沒讓任何人扶著。
軍靴踩在混著血水的爛泥地上,邁開長腿,大步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軍用卡車。
他身上那股子從屍山火海裡滾出來的煞氣,比碼頭上的寒風還刺骨。
特高課本部大樓裡,氣氛壓抑的像墳墓。
走廊上遇到的憲兵跟文職軍官,看見陸遠那副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模樣,一個個都跟見了鬼似的。
他們下意識的貼著牆根讓路,慌忙低下頭敬禮,連跟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關於昨晚碼頭遇襲、十箱戰略物資被炸毀的訊息,以經在本部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再等著看鬆井大佐會怎麼處置這個剛上任就捅出天大簍子的貴族少爺。
鬆井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陸遠沒有敲門。
他直接抬手,擰開冰冷的黃銅門把手,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沒開燈,光線很暗。
鬆井背對著門,像一尊鐵鑄的雕像,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雙手死死撐著窗檯,肩膀的肌肉綳的像兩塊石頭。
整個人像一座隨時都會噴發的火山。
陸遠一瘸一拐的走到辦公桌前三步的位置。
他停下。
雙腳猛的併攏。
啪。
皮靴撞擊地麵的聲音,在這死寂的房間裡,清脆的嚇人。
他沒有解釋,沒有一句廢話。
上身猛的向下彎。
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九十度鞠躬。
“屬下失職,請大佐處分。”
聲音平穩,聽不出一點情緒,但帶著一夜未睡的嘶啞。
鬆井緩緩的轉過身。
他的臉是鐵青色,顴骨上的肌肉不受控製的抽動著,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發火。
而是用一種比暴怒更可怕的,壓的極低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問了一句。
“葯呢?”
陸遠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身體沒有一絲顫抖。
他那隻受傷的胳膊還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砸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暗紅。
“被敵人炸毀了。”
他的聲音同樣平穩,卻帶著一股恰到好處的,無法抑製的憤恨。
“兩輛卡車,十箱盤尼西林,全部在爆炸中焚毀殆盡。”
“屬下無能,未能保全帝國的戰略物資。”
鬆井的拳頭猛的砸在紅木桌麵上。
桌上的青瓷茶杯跳了起來,摔在地上。
啪嚓。
茶杯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他的怒火不是沖著陸遠,而是沖著這個無法挽回的結果。
“誰幹的?!”
他嘶吼著,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多少人?!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陸遠直起身。
那張沾著硝煙跟乾涸血跡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一份爛熟於心的報告。
“敵方人數約二十餘人,火力兇猛,裝備了大量美式湯姆遜衝鋒槍。”
“並且有專業狙擊手在製高點配合,戰術素養極高。”
“根據交火情況判斷,是軍統上海站最精銳的A組行動隊。”
鬆井聽到“湯姆遜”和“狙擊手”這幾個詞,鐵青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這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或者青幫混混能搞出來的陣仗。
他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著陸遠,眼神像刀子。
“你的三十個憲兵,三挺重機槍,攔不住二十個支那特工?!”
陸遠沒有替自己辯解。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