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仁康蹲在彎道旁邊的荒草裡,盯著遠處的鐵路線。
初冬的清晨,霧氣很重,草葉上掛滿了露水,褲腿早就濕透了。他沒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方向。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小虎從草叢裏鑽過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站長,老李他們埋好了。一共四個點,間隔二十米,足夠把那三節車廂掀上天。”
仁康點點頭,沒說話。
小虎猶豫了一下,又說:“老李說,炸藥不夠,雷管也不多。萬一火車開得快,或者引爆時間沒算準……”
仁康打斷他:“沒有萬一。數到第六節就按,老李乾這個多少年了,他手穩。”
小虎不說話了。
遠處傳來汽笛聲,嗚嗚的,穿透晨霧傳過來。
仁康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來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鐵路線的方向。
晨霧中,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漸漸顯現出來。火車頭,後麵拖著長長的車廂,轟隆轟隆地駛過來。鐵軌在車輪下發出有規律的震動,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仁康眯著眼睛,盯著那列火車。
一共十二節。沒錯,就是十二節。
就在第六節車廂剛剛駛過埋葯點的瞬間——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火光衝天而起,濃煙滾滾,炸裂的車廂碎片飛得到處都是。那幾節車廂被巨大的衝擊波掀翻,從鐵軌上滾下去,翻倒在荒地裡。緊接著又是一聲爆炸——那是車廂裡的東西被引爆了,火光更大了,照亮了半邊天。
火車頭還在往前沖,但後麵的車廂已經脫軌,東倒西歪地堆在一起。濃煙中,能看見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亂成一團。
仁康盯著那團火光,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壓低聲音說:“撤。”
他們轉身就跑,往東邊那條河的方向。
身後,槍聲已經響了。日本兵從火車站那邊追過來,一邊追一邊開槍。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打在旁邊的樹上,濺起一片碎屑。
跑在最前麵的一個突然栽倒,悶哼一聲,再也沒起來。
仁康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別停,繼續跑!”
仁康大聲喊到
他們跑得更快了。
又一個人倒下去。
又一個人。
槍聲越來越密,喊叫聲越來越近。但那條河也越來越近了。黑漆漆的水麵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隻要過了河,就是租界。
“快!快!”
仁康衝到河邊,一躍而下。冰冷的河水漫過胸口,他咬著牙,拚命往對岸遊。
身後,那些人一個接一個跳下來。
槍聲還在響,子彈打進水裏,激起一串串水花。
又一個遊著遊著突然不動了,沉了下去。
仁康沒回頭,隻是拚命遊。
終於,他的手碰到了對岸的泥地。他爬上去,趴在岸邊,大口喘氣。
身後,一個接一個的人爬上來。五個,六個,七個……
他數著。
跳河的時候是十一個人。現在上岸的,連他自己,隻有六個。
那五個人,永遠留在了那條河裏。
仁康趴在泥地上,渾身發抖。不是冷,是別的什麼。
小虎爬過來,扶起他,聲音也在抖:“站長……”
仁康擺擺手,打斷他。
“走。”
他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晨霧中。
天亮的時候,滬上軍統站的秘密聯絡點裏,仁康坐在那張破藤椅上,渾身濕透,臉色發白。
桌上放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是從山城發來的。
“悉聞滬上站壯舉,炸毀敵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振奮人心。全體參戰人員,記大功一次。犧牲人員,從優撫恤。戴。”
仁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電報折起來,放進懷裏。
小虎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仁康沒讓他說。
“去,把犧牲的兄弟名單列出來。給他們家裏送錢,能送多少送多少。”
小虎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屋裏隻剩下仁康一個人。
他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在屋裏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而此時,日租界那棟小洋樓裡,沈安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昨晚在料理店折騰了一夜,早上纔回來。按理說應該困得要死,但他就是睡不著。
腦子裏總在轉著那件事。
【情報送出去了。仁康應該收到了。他們會怎麼做?]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管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命。
他打了個哈欠,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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