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閘北火車站的方向，燈火通明，隱隱約約能聽見火車排程的汽笛聲。仁康蹲在一條巷子的陰影裡，眯著眼睛往那邊看。
他已經在這兒蹲了快一個小時了
車站外圍到處是日本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刺刀在路燈下明晃晃的。偶爾有巡邏隊經過，皮鞋踩在地上，哢哢作響。站台上也有不少人影晃動，看不清是工人還是軍人。
仁康的目光越過那些崗哨，落在站台一側的幾列火車上。
一共三列。最靠裡的那列是客車，車廂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應該是明天發車的。中間那列是貨車，裝滿了木箱，用帆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麼。最靠外的那列也是貨車，但車廂門都緊閉著，周圍站著好幾個日本兵，比其他地方多了一倍不止。
仁康的眼睛眯了起來。
【就是它了。】
他盯著那列貨車看了很久，把那幾節車廂的位置、周圍崗哨的分佈、巡邏隊的路線，一點一點記在心裏。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隻是低聲問：“怎麼樣？”
小虎從陰影裡鑽出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站長，老李那邊說炸藥不夠了。把咱們所有的家底都拿出來，也就夠炸四節車廂的。要是想炸整列火車，差得遠。”
仁康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早就料到了。軍統站的經費一直緊巴巴的，炸藥這種東西，能有多少？能炸四節車廂，已經不錯了。
他指了指遠處那列貨車。
“看見那列火車了嗎？最外邊那列，周圍日本兵最多的。”
小虎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點了點頭。
“那列就是目標。”仁康說，“咱們不用炸整列，隻炸那幾節車廂就行。”
小虎愣了一下：“站長，您怎麼知道是那幾節？”
仁康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小虎感覺到了。
“猜的。”他說，“但也**不離十。你看看周圍那些日本兵，其他地方巡邏的是二十分鐘一趟，那邊是十分鐘一趟，再看那幾節車廂的門，都鎖著，不是重要東西，用得著這樣？”
小虎又看了看，點了點頭。
仁康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退到巷子深處。小虎跟在他後麵。
“去，把老李他們都叫來。咱們重新計劃。”
小虎轉身就跑。
沒過多久，七八個人陸陸續續聚到巷子裏。都是行動隊的老人，一個個臉色嚴肅，等著仁康開口。
仁康掃了他們一眼，壓低聲音說：“情況有變。炸藥不夠，炸不了整列。咱們隻炸目標車廂——就是最外邊那列貨車的中間三節。我剛纔看了，那幾節周圍警戒最嚴，東西應該就在那兒。”
老李皺著眉頭問：“站長，那怎麼炸？是在火車站裏動手，還是等火車開出去再炸？”
仁康搖搖頭：“火車站裏不行。裏麪人太多，日本兵也多，還沒靠近就被發現了。隻能等火車開出去。”
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火車從閘北站出來，往西走，大概五裡地，有一個彎道。那個地方兩邊都是荒地，沒什麼人，適合動手。咱們就在那兒埋炸藥，等火車一到，引爆。”
老李又問：“那怎麼確定炸的是那幾節車廂？萬一火車開得快，炸錯了怎麼辦？”
仁康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胸有成竹的味道。
“火車開得再快，也有個速度。咱們算好時間，等那幾節車廂經過的時候再引爆。老李，你帶人在彎道那兒守著，看見火車過來，數車廂。我算過了，那列貨車一共十二節，目標在第六到第八節。你數到第六節，就按。”
老李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沒鬆開。
“站長，那咱們怎麼撤？炸藥一響，日本人肯定會瘋了一樣追過來。”
仁康站起來，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火車站，沉默了幾秒。
“撤的事我來安排。你們隻管炸，炸完就往東跑，那邊有條河，過了河就是租界。日本兵不敢在租界亂來。”
他說完，又看了眾人一眼。
“記住，這次任務，隻能成功，不能失敗。那批武器要是運到前線，不知道要死多少咱們的弟兄。就算把整個滬上軍統站都搭進去，也要把它炸了。”
眾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齊聲應道：“是！”
仁康擺了擺手：“去吧。天亮之前，把炸藥埋好。我在彎道那邊等你們。”
那些人轉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巷子裏又隻剩下仁康一個人。
他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火車站，目光複雜。
他吸完最後一口，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夜色很深，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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