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走進警察署的時候,就感覺氣氛不對。
院子裏三三兩兩站著人,沒像往常那樣抽煙聊天,而是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說話聲壓得低低的,臉上的表情又是興奮又是緊張
沈安麵色不變的走了過去,心裏卻明白——訊息傳開了。
他往辦公區走,剛進門,老周就一把拽住他,拉到角落裏。
“聽說了嗎?”老周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壓得極低,“朱葆三!那個大買辦!昨晚上讓人弄死了!”
沈安愣了一下,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的表情:“真的假的?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兒晚上!”老周比劃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在家睡覺的時候被人捅了,兩刀,直接交代了!他那兩個姨太太半夜吵架,保鏢都去拉架了,等人發現的時候,人早就涼透了!”
沈安皺起眉頭:“抓到人了嗎?”
“抓個屁!”老周撇撇嘴,“現場就留了張紙條,寫著什麼‘投靠日本的殺無赦’,底下署名——‘力行社判官’。聽說是抗日分子乾的,日本人那邊已經炸了鍋了。”
沈安點點頭,沒再多問,往自己座位走。
坐下,從抽屜裡拿出戶籍檔案,開始翻。
耳朵卻一直豎著。
辦公區裡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那幾個平時隻會賭錢的警察,這會兒一個個都成了訊息靈通人士,你一言我一語地添油加醋。
“聽說那紙條就放在朱葆三枕頭邊上,血都沒幹透!”
“七個保鏢,愣是沒一個發現動靜的,聽說後門那個被人捆起來塞了嘴,到現在還關在巡捕房裏問話呢。”
“力行社判官?這名字以前沒聽說過啊,新出來的?”
“管他新的舊的,能殺朱葆三,就是狠角色。那朱葆三可是給日本人辦事的,身邊保鏢十幾個,說殺就殺了……”
有人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聽說,那個判官殺人之前,先把後門的保鏢騙出來了,然後翻牆進去的。那個保鏢到現在還迷糊呢,說聽見有人喊換班,他就過去了,結果被人拿刀架脖子上……”
“換班?那人怎麼知道有換班這回事?”
“誰知道呢,興許是踩點踩了好久。”
沈安翻過一頁檔案,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周湊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然後壓低聲音說:“這事兒鬧大了。我聽人說,特高課那邊一大早就派人去現場了,山本親自去的。法租界巡捕房的人也去了,兩邊差點吵起來——朱葆三死在法租界,案子該歸他們管,可日本人不幹,說這是抗日分子乾的,得他們查。”
沈安點點頭,沒接話。
老周又說:“你說這軍統的人,膽子也太大了。法租界裏頭,保鏢圍著,說殺就殺了,你說咱們這地方還安全嗎?……”
他說了一半,沒往下說
正說著,局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局長本人站在門口,揹著個手,掃了一圈屋裏的人。那張臉板得跟鍋底似的,眼睛裏頭冒著火。
“都給我閉嘴!”
他一嗓子,屋裏瞬間安靜下來,連那幾個賭錢的都趕緊把手裏的骰子放下,站直了身子。
局長掃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然後冷冷地說:“一個個吃飽了撐的?嚼什麼舌根?朱葆三死在法租界,跟你們有什麼關係?該幹嘛幹嘛去,誰再瞎傳瞎說,別怪我不客氣!”
底下沒人敢吭聲。
局長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辦公室。
門一關,屋裏的人互相看了看,雖然不敢大聲說了,但擠眉弄眼的,該嘀咕還是嘀咕。
沈安繼續翻檔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過了沒多久,一個雜役過來敲他的桌子:“沈巡長,局長叫你進去一趟。”
沈安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往局長辦公室走。
推門進去,局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根煙,沒點,就那麼捏著。看見沈安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把門帶上。”
沈安照做,坐下,等著局長開口。
局長沒急著說話,先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模糊了局長的臉。
沉默了幾秒
局長看著他,眼神有點不捨,沉默了一會兒,他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沈安麵前。
沈安低頭看了看——是個灰布包裹,四四方方的,不大,但鼓鼓囊囊。
“這是六根小黃魚,”局長壓低聲音,“你跑一趟,去滬上憲兵隊,送給吉野大佐。就說是周局長孝敬的,別的不用說。”
沈安愣了一下,抬頭看局長。
局長擺擺手,示意他別多問:“快去快回,別耽誤。路上小心點,東西別露出來。”
沈安接過布包,掂了掂,分量不輕。他點點頭:“是,局長。我現在就去。”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局長的心聲
[這狗日的吉野,還想要八成?我呸!老子就不給,就假裝隻有這些。反正買局長位置的那個,我已經跟他通過氣了——本來這個局長位置能賣十二根,我隻要他九根,便宜他了……]
沈安腳步沒停,推門出去。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局長這是要截胡。
吉野要八成,局長隻給六根——八成應該是九根,局長現在送六根過去,就是告訴吉野:我隻有這麼多,你看著辦
至於那個買局長位置的人,局長已經跟他談好了價錢——九根。比正常價便宜了三根,那個人肯定樂意。局長自己拿著這九根,給吉野六根,自己還能落三根。
算盤打得真精。
沈安出了警察署,把那布包往懷裏一揣,往滬上憲兵隊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不算快,也不慢,跟平時巡邏差不多。遇到認識的人,還點點頭打個招呼。誰也看不出他懷裏揣著六根小黃魚。
滬上憲兵隊在日租界邊上,一棟灰色的三層洋樓,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槍上著刺刀,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
沈安走到門口,就被用日語嗬問
“你是誰”
沈安先掏出煙,笑嗬嗬地湊上去。
“兩位太君,辛苦了辛苦了。”他遞煙過去,點頭哈腰的,臉上堆滿了笑,“我是警察署的,姓沈,來找吉野大佐有點事。麻煩通傳一聲?”
那兩個日本兵接過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遞過來的證件,其中一個點了點頭,用生硬的中文說:“等著。”
說完,轉身進去了。
沈安站在門口,另一個日本兵盯著他,目光跟刀子似的。他笑了笑,往旁邊站了站,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過了幾分鐘,那個日本兵出來了,沖他擺擺手:“進去,二樓,左邊第三間。”
沈安連連道謝,往裏走。
一樓大廳裡人來人往,有穿軍裝的日本軍官,有穿西裝的中國翻譯,還有幾個穿和服的女人,不知道是幹什麼的。沈安目不斜視,直接往二樓走。
二樓左邊第三間,門開著。他敲了敲門,探頭往裏看。
吉野大佐坐在辦公桌後麵,正低頭看檔案。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他,眉頭微微皺了皺。
“你?”吉野用生硬的中文說,“周局長的人?”
沈安點點頭,走進去,彎了彎腰:“吉野大佐,周局長讓我來送點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雙手捧著,放在辦公桌上。
吉野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他,伸手開啟,往裏瞄了一眼。六根小黃魚,黃澄澄的,碼得整整齊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把布包合上,往抽屜裡一放,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回去告訴周局長,東西收到了。”
沈安點頭:“是,大佐。那我先走了。”
吉野擺擺手,繼續低頭看檔案。
沈安退出去,把門帶上。
出了憲兵隊,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
前後不到一刻鐘,完事了。
他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想了想——反正警察署又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完成的,現在回去也是坐著翻檔案,還不如晚點回去。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在外麵晃了半個時辰,才往警察署走。
回到警察署,已經是中午了。老周他們正在食堂吃飯,看見他進來,招呼了一聲:“辦完事了?”
沈安點點頭,去食堂要了份飯,坐在角落裏慢慢吃。
老周端著碗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哎,你聽說了嗎?朱葆三那個案子,有後續了。”
沈安抬頭看他。
老周神神秘秘地說:“特高課的人在現場查了一上午,聽說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查到。那個被捆起來的保鏢,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聽見有人喊換班,他就過去了。別的什麼都不知道。那些上去拉架的保鏢,也說沒看見人,就看見三姨太暈在床上,朱葆三已經死了。”
他頓了頓,又說:“有人說,那個判官,根本不是人。”
沈安愣了一下:“不是人?那是什麼?”
老周壓低聲音,眼睛瞪得溜圓:“鬼!索命的鬼!要不然怎麼七個保鏢,愣是沒一個看見他的?那後門的保鏢明明聽見有人說話,走過去就被人拿刀架脖子上了,連臉都沒看清。你說這不是鬼是什麼?”
沈安忍不住笑了:“周哥,你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老週一本正經地說:“外麵都傳開了!說那個判官戴著個紅臉黑須的麵具,專門殺漢奸,殺完就留紙條。朱葆三這是第一個,後麵還有!”
沈安搖搖頭,繼續吃飯,沒接話。
吃完飯,他回到辦公區,繼續翻檔案。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他出去上了趟茅房。路過傳達室的時候,劉老頭叫住他:“沈巡長,有你的信。”
沈安愣了一下,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沒寫字,就畫了個記號。他心裏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把信揣進懷裏,說了聲“多謝劉叔”,轉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他沒急著看信,繼續翻檔案。等到周圍沒人注意,他才藉著低頭的動作,把信封拆開一條縫,往裏瞄了一眼。
裏麵就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已在案,盼平安”
沈安把紙條重新摺好,塞進袖子裏。
沈安心想就這樣了?嘉獎了什麼?真的是……算了,反正我現在又不為了這些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翻檔案。
晚上下班,他照常回家。路過老城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往常一樣蹲下係鞋帶。係鞋帶的工夫,他把那張紙條塞進了第三塊城磚的縫隙裡。
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門關好,窗簾拉上,往床上一躺。
盯著天花板,腦子裏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朱葆三的事傳開了,日本人查不到線索,局長截胡了吉野的孝敬,上麵給了口頭嘉獎。
一切順利
他忽然想起老周說的那句話——那個判官,根本不是人,是鬼
鬼就鬼吧
鬼才更好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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