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沈安過得平平淡淡。
朱葆三那件事的熱度慢慢降下來了。雖然外麵還有人傳“判官”的事，但警察署裡已經沒人天天掛在嘴邊。老周他們照常賭錢，照常罵娘，照常混日子。沈安照常上班，照常翻檔案，照常跟老周插科打諢。
局長那六根小黃魚送出去之後，也沒見吉野那邊有什麼動靜。局長照樣每天來上班，照樣板著臉訓人，照樣躲在辦公室裡抽煙。沈安有時候經過他門口，能聽見他在裏麵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聽起來挺高興——大概是新政府那邊的事有眉目了。
沈安也不打聽，該幹嘛幹嘛。
今天早上，沈安照常走進警察署，就覺得不對勁。
院子裏站著的人比平時多，但沒人在抽煙聊天，都擠在一起，交頭接耳的。看見他進來，幾個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嘀咕。
沈安心裏動了一下，但臉上沒什麼表情，照常往裏走。
進了辦公區，老周沒在賭錢，正站在窗戶邊往外看。看見沈安進來，他招招手，壓低聲音說：“哎，你知道嗎？局長走了。”
沈安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兒了？”
“調走了！”老周眼睛瞪得溜圓，“新政府那邊的關係走通了，昨晚上連夜搬的家，今天一早人就沒了！”
沈安皺起眉頭：“這麼突然？”
“誰說不是呢。”老周搖搖頭，“連個送行的都沒有，悄沒聲兒地就走了。我聽說，是吉野大佐那邊催得急，讓他趕緊去報到。他連交接都沒做，直接把鑰匙留在辦公室，人就跑了。”
沈安沒說話，往自己座位走。
坐下，從抽屜裡拿出戶籍檔案，開始翻。
耳朵卻一直豎著。
辦公區裡到處都是議論聲。
“周局長這一走，誰來接他的班？”
“不知道，上麵還沒來人呢。”
“我聽說，新局長是青幫的人，背景硬得很。”
“青幫？那以後咱們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噓，別瞎說，等人來了再說。”
沈安翻過一頁檔案，臉上沒什麼表情。
新局長。青幫的人。
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兩個詞，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正想著，院子裏傳來汽車喇叭聲。
有人喊了一聲：“來了來了！新局長來了！”
辦公區裡瞬間亂了起來，有人往外跑，有人趕緊收拾桌子，有人站直了身子裝模作樣。老週一把拽起沈安：“走，出去看看！”
沈安跟著他往外走。
院子裏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擦得鋥亮。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中年男人，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怎麼看怎麼假。
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安身上。
沈安心頭一跳。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颳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新局長往前走，旁邊跟著兩個穿黑衣服的漢子，一看就是保鏢。他走到台階上，站定，掃了一圈院子裏的人，然後開口：
“諸位，鄙人姓杜，從今天起，就是這警察署的局長了。以後大家同在一個屋簷下，有什麼事，多擔待。”
底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杜局長擺擺手，示意大家別拍了，然後繼續說：“我這個人，不喜歡廢話。該幹什麼幹什麼，該拿多少拿多少，隻要不出岔子，我不會為難你們。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又在人群裡掃了一圈，這回特意在沈安身上多停了一秒。
“誰要是在背後搞小動作，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轉身往裏走，那兩個保鏢跟在後麵。
人群散了，各回各的座位。
沈安剛坐下，老周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看見了嗎？那個姓杜的，剛才一直盯著你看。”
沈安點點頭：“看見了。”
老周皺起眉頭：“你認識他？”
沈安搖頭：“不認識。”
老周還想說什麼，那邊有人喊他，他趕緊跑過去了。
沈安繼續翻檔案，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在飛快地轉著。
姓杜。青幫的人。剛才那眼神，絕對不對勁。
他得罪過青幫的人嗎？沒有。原主也沒有。
那是什麼原因？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知道了答案。
一個雜役過來敲他的桌子：“沈巡長，局長叫你進去一趟。”
沈安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往局長辦公室走。
推門進去，杜局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一份檔案，頭都沒抬。沈安站在門口，等著。
過了足足一分鐘，杜局長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沈安坐下。
杜局長把檔案放下，往後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像是在看一件東西。
沈安沒躲，迎著那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
沉默了幾秒，杜局長開口了：“沈安？”
“是。”
“聽說你會日語？”
“會一點。”
杜局長點點頭，臉上的笑更深了，但那笑裏帶著點別的意思。
“周局長在的時候，你給他當翻譯？”
“臨時頂過幾次。”
杜局長又點點頭，然後說：“行，我知道了。沒別的事，出去吧。”
沈安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杜局長的聲音：
“對了，從下個月開始，你的薪水減三成。署裡開支大，大家都得緊著點。你是老人了，多擔待。”
沈安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
杜局長已經低頭看檔案了，像是剛才那句話根本不是他說的。
沈安沒說話，推門出去。
回到座位上，他繼續翻檔案，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耳朵裡，剛才那一瞬間捕捉到的心聲，還在轉著——
【李承乾是我表侄，你得罪他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先扣你薪水，慢慢來，有的是辦法收拾你，哎，這個是不是可以當一個財路？每人剋扣一層那會有多少呀……得好好琢磨琢磨】
李承乾。
沈安翻過一頁檔案，心裏明白了。
難怪。怪不得那眼神不對，怪不得一上來就找茬。
原來是和李承乾有關係
他想起李承乾那三個人，想起醫院病房裏的三刀，李承乾死在他手裏，這個姓杜的不知道，但他知道沈安跟李承乾有過節——那天下午在院子裏吵架的事，整個警察署都看見了
扣薪水？不痛不癢。
沈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扣就扣吧。三成薪水，一個月也就少幾塊錢，餓不死人。
他在意的不是這個。他在意的是——這個姓杜的，是青幫的堂主。青幫的人，手眼通天，跟日本人、跟法租界、跟黑白兩道都有來往。這種人盯上他，以後做事就得更小心了。
下午下班，他照常往外走。
路過傳達室的時候，劉老頭叫住他，壓低聲音說：“沈巡長，小心點。新來的那個，跟李承乾是親戚。”
沈安點點頭：“知道了，劉叔。多謝。”
出了警察署，他走在街上，腳步不快不慢。
腦子裏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新局長姓杜，青幫堂主，李承乾的表叔。一上任就扣他薪水，明擺著是找茬。但扣薪水隻是開始，後麵肯定還有別的。
得防著點。
他拐進巷子，往家走。
路過老城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往常一樣蹲下係鞋帶。係鞋帶的工夫，他的手伸進第三塊城磚的縫隙裡——空的。沒有新的紙條。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他把門關好，吃完飯，窗簾拉上，往床上一躺。
盯著天花板，腦子裏還在轉著。
姓杜的盯上他了。以後在警察署裡，一舉一動都得小心。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想出去就出去，想早退就早退。得找個由頭，得讓姓杜的抓不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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