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虹口日本海軍特彆陸戰隊司令部附屬樓內。
三樓機關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厚重的紅木門彷彿能隔絕一切聲音。門內,穿著深藍色海軍中佐製服的楠木實隆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他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後是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辦公桌前,鈴木正雄站得筆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穿著普通的灰色西裝,看起來像個商人,但緊繃的肩膀和微微前傾的姿態暴露了他此刻的緊張。
“機關長,”鈴木正雄的聲音有些乾澀,“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軍統抓捕渡邊光一的行動失敗後,行動隊裡一個叫宋明遠的成員,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獨自返回了渡邊光一的住處。”
楠木實隆的手指停下了敲擊,抬眼看著鈴木正雄:“一個人回去?”
“是的,就他一個人。”鈴木正雄擦了擦額角的汗。
楠木實隆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在那裡發現了竹本賢治的破綻?”
鈴木正雄的聲音低了下去:“臥底不知道具體過程,隻是推測宋明遠應該發現了竹本賢治的某些異常。”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楠木實隆摘下眼鏡,用絲帕仔細擦拭鏡片:“繼續說。”
“宋明遠跟蹤竹本賢治到了一家咖啡館,竹本在那裡與吳文斌接頭。宋明遠冇有立即動手,而是繼續跟蹤竹本賢治,就這樣順藤摸瓜,挖出了鬆浦英二和其他三個外圍成員。”鈴木正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抓捕行動是當天晚上,行動隊隊長趙虎親自帶隊,分三組同時動手,竹本賢治、鬆浦英二等人被活捉,另外三名特工在交火中戰死。”
“砰!”
楠木實隆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鋼筆跳了起來。
“八嘎!”他猛地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窗前,背對著鈴木正雄,“竹小組經營了多年,就這麼被一個無名小卒一鍋端了?”
鈴木正雄低著頭,不敢說話。
窗外是虹口區典型的街景,日式招牌和中式幌子混雜在一起,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這裡是日本在上海的勢力範圍,但出了這條街,就是中國人的世界。
楠木實隆轉過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善後工作呢?”
“已經安排與竹小組有過接觸的所有人員靜默潛伏。”鈴木正雄連忙回答,“但是......機關長,竹本賢治和鬆浦英二手裡,各自掌握著一個隻有他們自己知道的下線,連我也不知道這兩個下線的身份。”
“你是說,”楠木實隆走回辦公桌後,緩緩坐下,“我們現在有兩個完全失控的隱患?”
鈴木正雄艱難地點了點頭:“是的。而且鬆浦英二他們被捕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以軍統的手段......那兩個下線極有可能已經被供出來了。”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楠木實隆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冰:“顧不上了。既然隻有他們倆人知道,那我們就當冇有這兩名下線。現在最重要的是止損——那個宋明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軍統行動失敗後,獨自返回現場?”
“根據我們在軍統內部的臥底提供的資料,”鈴木正雄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薄薄的檔案夾,雙手遞過去,“宋明遠,二十二歲,滬市本地人。父母在他高中時意外身亡,家境中落,學業中斷。後來通過同鄉介紹,進入軍統上海站行動隊,成為普通隊員。冇有受過專業特工訓練,隻是在站內接受過基礎培訓。”
楠木實隆翻開檔案夾,裡麵隻有一頁紙,附著一張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站在一棵樹下,穿著普通的學生裝,相貌清秀,眼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就這些?”楠木實隆抬起眼睛。
“就這些。”鈴木正雄低下頭,“他在行動隊裡表現平平,冇有什麼突出記錄。所以這次......”
“所以這次他一個人發現了竹本賢治的破綻,然後一個人挖出了整個竹小組?”楠木實隆的聲音裡帶著諷刺,“鈴木君,你覺得這可能嗎?”
鈴木正雄的汗流得更多了:“機關長,我......”
“算了。”楠木實隆合上檔案夾,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敲擊,“不管他是運氣好還是真有本事,這個人不能留了。竹小組的犧牲需要有人負責,就讓這個宋明遠給那些帝國勇士陪葬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晚吃什麼一樣。
鈴木正雄立刻挺直身體:“嗨!我馬上去安排。”
“要乾淨利落。”楠木實隆補充道,“不要在華界引起太大動靜。最近局勢敏感,英美都在盯著我們。”
“明白!”
鈴木正雄敬了個禮,轉身退出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他長出了一口氣,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一片。
走廊裡光線昏暗,牆上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鈴木正雄快步走向樓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冇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下到一樓,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樓後的一排平房前。這裡是憲兵隊的駐地,門口有兩個持槍站崗的士兵。
“我找森川分隊長。”鈴木正雄亮出自己的證件。
士兵檢查後放行。鈴木正雄走進平房,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寬敞得多,被隔成了幾個房間。最裡麵的房間門開著,傳來日語的說笑聲。
鈴木正雄走到門口,敲了敲門框。
房間裡有四個人,都穿著土黃色的軍裝,圍著一個小方桌在打牌。聽到敲門聲,其中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軍官抬起頭——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臉型方正,眉毛濃密,嘴唇緊緊抿著,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起來有些慵懶,但眼底深處卻藏著銳利的光。
這就是憲兵隊第四分隊的分隊長,森川武誌。
“鈴木課長?”森川武誌有些意外,立刻站起身,“您怎麼來了?”
另外三個士兵也慌忙站起來,把牌收了起來。
“有任務。”鈴木正雄掃了一眼房間,“森川君,讓你的手下先出去。”
三個士兵敬禮後快步離開,還順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