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上海虹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長穀川清還冇有休息。他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上海地圖上。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聽得見窗外遠處黃浦江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
這時候,有人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長穀川清的聲音有些沙啞。
通訊室的譯電軍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抄件,表情有些微妙。
既有一絲意料之中的釋然,又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司令官閣下,大本營回電。”
長穀川清接過電報,揮了揮手,示意譯電軍官退下。
門關上後,他展開電報,就著檯燈的光線開始閱讀。
電報很長,措辭嚴謹而正式。開頭是慣常的格式,然後逐條列出了大本營的決策依據和最終命令。
長穀川清的目光一行行地掃過電報,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沉默,最後變成了一種深沉的、壓抑的、無可奈何的平靜。
他放下電報,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大本營的命令很明確:不準對華用兵。理由正是他預料到的那五點,戰略重心、兵力對比、金融穩定、國際影響、情報能力。每一條都言之鑿鑿,每一條都無可辯駁。
電報的最後一段尤為嚴厲:
“上海駐軍必須保持剋製,嚴禁任何可能導致局勢升級的行為。各特務機關必須儘快與中國方麵之特務機關停戰和解,通過適當渠道傳遞停戰意願,使上海秩序趨於穩定。此乃大本營之最終決定,不得有違。”
長穀川清將電報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按在上麵,指節微微發白。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黃浦江上的夜風穿過窗戶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什麼人在哭泣。
最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裹著江水的腥氣撲麵而來,吹動了他額前的頭髮。
“命令就是命令。”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轉過身,按下桌上的傳喚鈴。
片刻後,副官推門進來。
“傳我的命令,”長穀川清的聲音沙啞而平靜,“第一,從明天開始,陸戰隊各營連隊輪流開展思想安撫工作,由各中隊直屬的教導官負責。告訴士兵們,帝國不會忘記他們的犧牲,血債必將血償。但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必須保持剋製,嚴禁私自行動,嚴禁任何形式的報複行為。”
副官迅速記錄著。
“第二,通知各特務機關負責人,明天上午九時,在司令部召開緊急會議,傳達大本營命令,部署與中方特務機關停戰和解的相關事宜。”
“第三,派人去找杜月笙和張嘯林。就說……我有事想請他們幫忙。請他們向國府淞滬警備司令部、軍統、中統傳遞訊息,我方願意相約同步撤兵,雙方特務機關停戰和解,共同維護上海秩序。”
副官一一記下,鞠躬退出了辦公室。
窗外的夜色漸深,虹口的街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投下搖曳的光影。
遠處,日本海軍陸戰隊的營房裡,士兵們已經熄燈就寢。但在黑暗中,有人輾轉反側,有人低聲咒罵,有人在被窩裡攥緊了拳頭。
京觀事件的訊息已經在士兵中間傳開了。憤怒、恐懼、不甘、屈辱——各種情緒在黑暗中發酵,像是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長穀川清知道,安撫士兵的情緒,比對付中國人還要困難。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次日,上海法租界,杜公館。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駛入公館大門,停在主樓前的台階下。車門開啟,張嘯林從車裡鑽出來,摘下墨鏡,抬頭看了看公館二樓的窗戶。
杜月笙已經在二樓的小客廳裡等著了。他穿著一身深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香嫋嫋。看到張嘯林進來,他站起身,微微點頭。
“嘯林兄,坐。”
張嘯林在他對麵坐下,接過杜月笙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月笙兄,日本人那邊來訊息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杜月笙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長穀川清的人昨晚也來找我了。”
張嘯林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看來日本人這回是真急了。長穀川清的人跟我說,他們想停戰,想撤兵,想跟國府那邊和談。月笙兄,你那邊怎麼說?”
杜月笙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麪上的浮葉,抿了一口,緩緩說道:“日本人想讓我們當中間人,給淞滬警備司令部、軍統、中統遞話。條件是——雙方同步撤兵,特務機關停戰和解,上海秩序恢複穩定。”
“條件倒是不錯,”張嘯林笑了笑,“就是不知道國府那邊肯不肯接這個茬兒。”
杜月笙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語氣平淡但意味深長:“日本人這次主動求和,不是因為心善,是因為被打疼了。閘北那邊,軍統把他們的人掃了個乾淨;虹口那邊,一座京觀把他們嚇得夠嗆;再加上國府剛剛到位了二十四門重炮,日本人掂量來掂量去,覺得現在開戰冇勝算,這才低了頭。”
他轉過頭,看著張嘯林:“嘯林兄,咱們的生意跟日本人牽扯太深,這個和事佬,不當也得當。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咱們得把話說清楚,你我隻負責傳話,不當說客。日本人那邊的話,原封不動地遞過去;國府那邊怎麼決定,那是他們的事。”
張嘯林連連點頭:“月笙兄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杜月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張嘯林,聲音平靜而堅定:“那就這麼辦吧。你負責聯絡淞滬警備司令部那邊,我讓人去找軍統和中統的人。把日本人的意思傳過去,剩下的事,咱們不摻和。”
張嘯林站起身,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回頭問道:“月笙兄,你說國府那邊……會答應嗎?”
杜月笙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會。常凱申現在忙於兩廣事變,也不想節外生枝。”
張嘯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推門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