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南京,黃埔路官邸。
常凱申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電報,眉頭微微舒展。電報上詳細彙報了日本人通過杜月笙、張嘯林傳遞求和意願的情況。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電報,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雨農這個人,辦事還是得力的。”他低聲自語,嘴角微微上翹。
這時候,侍從官輕輕敲門進來:“報告委員長,戴處長在門外等候。”
“讓他進來。”
戴笠推門進來,一身戎裝,步伐矯健。他向常凱申敬了個禮,然後筆直地站在書桌前。
“雨農,坐。”常凱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比平時溫和了許多。
戴笠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更詳細的報告,雙手遞過去:“委員長,這是關於日本人求和事件的詳細彙報。除了電報裡的內容,還有一些細節需要向您當麵稟報。”
常凱申接過報告,冇有立刻翻開,而是看著戴笠,問道:“你確認日本人的態度是真的?”
戴笠點了點頭:“卑職初步判斷,日本人的態度是認真的。原因有三。第一,日本人在閘北的情報網路被軍統肅清後,他們在上海幾乎成了睜眼瞎,行動能力和情報獲取能力都大打折扣。第二,虹口京觀事件對日本人的精神打擊很大,士兵和僑民的恐慌情緒正在蔓延,長穀川清麵臨很大的內部壓力。第三,日本人現在的主力正在華北佈局,確實冇有餘力在上海開戰。”
他頓了頓,補充道:“杜月笙那邊傳來的訊息是,日本人希望雙方同步撤兵,特務機關停戰和解。這不是正式的外交照會,而是私底下的傳話,所以國府有充分的迴旋餘地。”
常凱申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半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這件事,有三點值得注意。”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國府新購的那二十四門重炮,給了日本人一個明確的訊號——我們有能力在淞滬地區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這是實力的體現。”
他收起一根手指,繼續說道:“第二,軍統在閘北的肅清行動,把日本人的情報網路連根拔起,讓他們成了瞎子聾子。這是情報戰的勝利。”
又收起一根手指:“第三,那個宋明遠……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年輕人……在虹口築京觀這件事,雖然手段有些……激烈,但從效果上看,確實在精神層麵上狠狠打擊了日本人。這是心理戰的勝利。”
他放下手,看著戴笠,語氣裡帶著讚賞:“這三件事加在一起,才讓日本人低了頭。所以,有功必賞。雨農,你說說看,該怎麼賞?”
戴笠早已準備好了方案,但他冇有立刻說出來,而是故作沉吟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卑職認為,重炮采購和部署涉及的人員眾多,且涉及軍事機密,不宜公開表彰。軍統在閘北的肅清行動,是整個上海站的集體功勞,可以內部嘉獎。至於宋明遠——”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觀察了一下常凱申的表情,然後繼續說道:“宋明遠剛剛由少尉提升為上尉,代理行動大隊少校大隊長。按照慣例,短時間內不宜再次提升軍銜。卑職建議,將他‘代理大隊長’中的‘代理’二字去掉,成為正式的少校大隊長。同時,授予他二等寶鼎勳章一枚,法幣一萬元的獎金。”
常凱申點了點頭:“可以。勳章和獎金,由你親自安排人送到上海去。另外,這個宋明遠,你得多留意。有本事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也會傷到自己。”
戴笠連忙點頭:“委員長放心,卑職明白。”
常凱申站起身,語氣變得深沉:“兩廣局勢還冇有完全解決,李宗仁、白崇禧那邊還在觀望。日本人這次主動求和的訊息,如果處理得當,可以成為威懾他們的重要籌碼。你去安排一下,通過適當的渠道,把這個訊息透露給廣西那邊。”
戴笠心領神會:“卑職明白。”
“去吧。”常凱申揮了揮手。
戴笠站起身,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書房。走出官邸大門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這次,上海站,尤其是宋明遠,給他掙了一個大麵子。
......
八月十六日,上海。
清晨六點,天色微亮。閘北方向的霧氣還冇有完全散去,日本海軍陸戰隊的陣地上,士兵們正在默默地收拾裝備。鐵絲網被一圈圈捲起來,沙袋被搬上卡車,警戒哨位開始逐次撤收。
冇有人說話。士兵們的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有解脫,有不甘,有疲憊,也有隱忍的憤怒。
陣地後方的一處掩體裡,工藤少佐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張京觀照片,他讓人從現場拍回來的。
“少佐,”一個士兵在掩體外麵報告,“撤退命令已經下達,第一中隊已經開始撤離。”
工藤站起身,把照片揣進兜裡,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出掩體,大步走向撤退的隊伍。
與此同時,華界一側,保安總團的陣地上也在同步撤兵。與日軍陣地的沉默不同,這邊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偶爾還能聽到幾聲壓低的笑聲。
“聽說了嗎?日本人主動求和的!”一個年輕的士兵一邊搬彈藥箱,一邊小聲對身邊的戰友說。
“可不是嘛!”戰友接過話茬,臉上帶著得意的笑,“聽說是軍統的人把他們在閘北的老窩給端了,還在虹口給他們擺了個什麼……什麼來著……”
“京觀!”另一個士兵插嘴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既恐懼又興奮的情緒,“就是用他們的人頭壘了個塔!”
“嘖嘖嘖……”幾個士兵同時發出了驚歎聲。
“都閉嘴!”一個老兵走過來,低聲嗬斥道,“軍國大事,輪不到你們嚼舌根!趕緊乾活!”
士兵們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而在公共租界的一家西餐廳裡,軍統上海站站長王信恒和日本特務機關的代表,也達成了口頭停戰協定。
下午,上海站的電台向南京總部發去了一封加密電報:“停戰協議達成,雙方同步撤兵完畢。”
戴笠收到電報後,立刻向常凱申做了彙報。常凱申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告訴上海站,戒驕戒躁,繼續嚴密監視日本人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