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宋明遠回到了華界。
他是在早上八點左右從小旅館離開的。那是一家開在法租界邊緣的小旅館,破舊但乾淨,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寡婦,對客人的來曆從不多問。
宋明遠用了一個假名字登記,付了一天的房錢,睡了不到幾個小時。
他攔了一輛黃包車,讓車伕把他拉到華界。車子在街上走了二十多分鐘,宋明遠在一條僻靜的巷口下了車,多給了車伕幾個銅板。
巷子裡冇有人。他從空間裡取出一條濕毛巾和化妝鏡,對著鏡子,把臉上的妝容一點一點地卸掉,露出本來的麵孔。
宋明遠把毛巾扔回空間,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向區本部走去。
二十分鐘後,他出現在王信恒的辦公室門口。
“報告。”
王信恒抬頭看到宋明遠,眼睛一亮,立刻站起來:“進來!快進來!”
宋明遠走進辦公室,隨手帶上門。
“冇事吧?”王信恒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的關切是真實的。
“冇事。”宋明遠點了點頭,“京觀用卡車載著,放在了小日升樓路口,可惜詭雷冇有爆炸。”
王信恒深吸一口氣,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拍了拍宋明遠的肩膀:“好!乾得好!”
他的手勁很大,拍得宋明遠的肩膀生疼。但宋明遠冇有躲,隻是微微笑了笑。
“訊息已經傳開了,”王信恒坐回椅子裡,臉上的興奮漸漸收斂,換上了慣常的沉穩,“上海灘上上下下都在議論。有人叫好,也有人罵。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的話被桌上的電話鈴聲打斷了。
王信恒看了一眼電話,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信恒,是我。”
王信恒的腰背瞬間挺直了,聲音也變得恭敬起來:“老闆!”
宋明遠聽到“老闆”兩個字,心裡一動。
王信恒握著聽筒,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鐘內變換了好幾次。從驚訝到緊張,從緊張到釋然,最後變成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是……是……是屬下考慮不周,應該提前向您彙報……是……是……明遠確實乾得漂亮……好……好……屬下明白。”
他掛了電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了笑容。
“明遠,”他看向宋明遠,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激動,“戴老闆親自打電話來了。”
宋明遠站得筆直:“老闆怎麼說?”
“老闆說,”王信恒笑了,“老闆在電話裡對你我提出了表揚。”
宋明遠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但他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有了戴笠的認可,至少短時間內不用擔心被推出來當替罪羊了。
“不過,”王信恒的臉色又變得嚴肅起來,“你回去要嚴密監視日本人的舉動,我怕他們進行報複。”
“是!”宋明遠立正應道。
“去吧,好好休息一下。這幾天估計不會太平。”
宋明遠點點頭,推門出去。
同一時間,上海虹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長穀川清把通訊室的譯電軍官叫到辦公室。
“司令官閣下。”
“準備發報,”長穀川清的聲音沙啞而低沉,“致海軍軍政部,永野修身軍務局長親啟。最高機密級彆。”
“是。”譯電軍官立正,迅速取出記錄本,鉛筆懸在紙麵上方,等待記錄。
長穀川清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目光落在那疊照片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上海近期局勢發生重大變化,虹口今日發生極其惡劣之事件。帝國精銳特工之首級被……築成京觀。”
他的聲音在說到“京觀”二字時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穩,繼續說道:
“此事件已在虹口日本僑民及陸戰隊官兵中引發極大震動,士兵情緒激烈,複仇呼聲高漲。若不加以引導,恐出現不可控之過激行為。同時,此事對帝國在上海乃至整箇中國的威望造成了嚴重損害,如不采取果斷措施予以迴應,帝國將顏麵儘失。”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加重了語氣:
“基於以上事態,卑職懇請軍政部向大本營轉達如下意見:帝國應立即在上海對華采取軍事行動,以武力洗刷恥辱,震懾中國方麵之囂張氣焰。具體方案為:以海軍陸戰隊為主力,配以各特務機關之情報支援,對閘北及華界中國駐軍實施有限度之打擊行動,重點摧毀軍統上海站之指揮中樞及有生力量。卑職已擬定初步作戰計劃,若獲批準,可在一週之內完成戰備。”
他頓了頓,補充道:
“此非卑職一時衝動之請,實乃維護帝國在上海之根本利益所必需。若不及時迴應,中國方麵必將得寸進尺,帝國在上海之戰略地位將日益被動。懇請軍政部慎重考量,速賜回示。”
“以上,完畢。”
譯電軍官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恭敬地說道:“司令官閣下,電文已記錄完畢,請審閱。”
長穀川清接過記錄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軍銜。
“立即加密發報。”
“是!”
譯電軍官接過記錄本,敬了個禮,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
東京,海軍軍政部,軍務局局長辦公室。
永野修身中將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一份剛從電訊室送來的電報抄件。他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放下電報,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電報是從上海發來的,長穀川清的親筆電文,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急切。
永野修身拿起電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京觀”和“洗刷恥辱”這幾個詞上停留了片刻。他搖了搖頭,將電報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東京的街景,午後的陽光照在海軍省灰色的外牆上,顯得有些沉悶。遠處,皇宮的綠瓦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搖手柄。
“給我接大本營,陸軍參謀本部,石原莞爾作戰課長。有緊急軍務需要商議。”
電話接通後,永野修身用簡短的語言說明瞭情況,然後約定了下午三時在大本營召開緊急會議。
放下電話後,他又拿起長穀川清的電報看了一遍,然後在電報紙的邊緣用鉛筆寫了幾個字:“情緒可憫,時機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