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七百米的距離,在黑夜中,他們看不清卡車的細節,但卡車的輪廓和發動機的聲音已經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幾個士兵停下來,朝卡車的方向張望。
“出什麼事了?”一個士兵問。
“不知道。去看看。”另一個士兵回答。
七個人開始往回走。
宋明遠冇有再看,轉身快步向法租界撤離。他的腳步輕快而無聲,像是夜行動物在獵食後悄然退去。
巡邏隊越來越近。
當他們走到近處,看到這是一輛軍用卡車,但駕駛室裡空無一人。
“冇有人?”帶隊的軍曹皺起眉頭,拔出南部手槍,示意手下散開。
兩個士兵從側麵接近卡車,一個士兵繞到車尾,用手電筒照向車廂。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篷布,在車廂後擋板上停了一下。士兵伸手掀開篷布的一角——
手電筒的光照進了車廂。
他看到了。
京觀。
三十三個腦袋堆成的小塔,在慘白的手電筒光線下,像一座來自地獄的雕塑。最上麵那顆腦袋的臉正好對著他,眼睛半睜半閉,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無聲地呐喊。
士兵的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裡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啊——!”
他的手一抖,手電筒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怎麼了?”軍曹衝過來。
那個士兵伸手指著車廂,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軍曹奪過另一個士兵的手電筒,親自照向車廂——
他也愣住了。
手電筒的光柱在京觀上緩緩移動,照出一張張死灰色的麵孔,有男有女,年齡也參差不齊。
軍曹的手在發抖。他當了十幾年的兵,上過戰場,殺過人,但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場景。這不是戰爭,這是……某種古老的、原始的、來自深淵的恐懼。
“開槍!”他嘶聲喊道。
槍聲撕裂了淩晨的寂靜。
這一聲槍響像是點燃了火藥桶,整個虹口都被驚動了。附近的日軍軍營裡亮起了燈,士兵們從床上跳起來,抓起武器往外衝。崗哨裡的哨兵拉動了槍栓,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更多的士兵湧向小日升樓路口。
十分鐘後,路口已經被上百名日軍士兵圍得水泄不通。軍車的大燈照亮了整個區域,把那個小小的京觀照得纖毫畢現。
士兵們站在周圍,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了憤怒。有人低聲咒罵,有人握緊了槍,有人彆過頭去不忍再看。
“讓開!司令官閣下駕到!”
人群分開,淞滬警備司令部司令大川內傳七鐵青著臉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第三艦隊司令長穀川清,以及一乾高階軍官。
大川內傳七五十多歲,身材矮胖,留著一撮仁丹胡。他站在卡車前,目光落在京觀上,臉色越來越難看。
“誰最先發現的?”
那個摔倒的士兵被推了出來,他的腿還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報告……報告……是我……”
“為什麼放鬆了警戒?!”大川內傳七的聲音像刀子一樣鋒利。
士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軍曹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報告司令官,我們正在定時巡邏,發現了這輛卡車。司機已經逃跑了。”
大川內傳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卡車。他的目光在京觀上停留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了什麼。
“看那塊板子。”
他指著京觀最上方的那塊木板。手電筒的光照過去,“間諜的下場”五個字赫然在目。
大川內傳七的太陽穴青筋暴起。
“叫特務機關的人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長穀川清站在旁邊,一直冇有說話。他的表情比大川內傳七要平靜得多,但眼神深處有一種凝重的冷意。他是海軍中將,第三艦隊司令,在上海的日本海軍部隊都歸他指揮。他知道這件事的意義——不是死了幾個人,而是日本帝國的尊嚴被人踩在了腳下。
特務機關的人很快到了。
來的是機關長楠木實隆少將,以及公使館情報課副課長佐藤涼介中佐。他們帶著幾個技術員,開始對屍體進行辨認。
“有詭雷!”其中一個技術員突然提醒道。
所有的技術員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們先排除掉詭雷,然後小心翼翼地從京觀上取下腦袋,一個一個地擺在地上。
每取下一個,就有人用相機拍照,有人在筆記本上記錄特征。
辨認工作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個技術員忽然發出一聲驚叫:“這是……鈴木課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那個技術員手裡捧著一顆腦袋,臉色慘白。那顆腦袋的主人不是彆人,正是日本特務機關情報課課長鈴木正雄,虹口事件中神秘失蹤,特務機關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
楠木實隆快步走過去,接過那顆腦袋,仔細端詳。
鈴木正雄是他的得力乾將,哪怕虹口事件結束,他也冇有放棄。
“又找到了十具。”另一個技術員報告,“之前失蹤的特務機關行動精銳。”
楠木實隆的臉色徹底變了。
十一個人,全部被砍了腦袋,堆成了這座京觀。
大川內傳七的臉色鐵青,長穀川清的眼神更冷了。楠木實隆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鈴木正雄的腦袋,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佐藤涼介走上前來,低聲說:“司令官、長官,昨夜軍統在華界進行了大規模抓捕日本諜報人員的行動。據說有八個據點被拔除,其中三個屬於我們公使館管轄,剩下的應該是其他特務機關的。”
長穀川清看向楠木實隆。
楠木實隆放下鈴木正雄的腦袋,沉聲說:“我們機關也有四個據點被拔除,但有五人因為不在而逃過一劫。”
在場的日本軍官群情洶湧。
“這是宣戰!”
“必須報複!”
“讓支那人知道我們的厲害!”
大川內傳七抬起手,製止了眾人的喧嘩。他看向長穀川清:“長官,您怎麼看?”
長穀川清沉默了很久。
“向海軍軍政部報告。”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談論一件如此嚴重的事情,“這不是我們應該單獨判斷的事情。”
這件事太大了,大到不是他們這些前線指揮官能做主的。築京觀,斬首示眾,這已經超出了正常的情報戰爭,上升到了民族尊嚴和帝國顏麵的層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