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信恒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京觀”是什麼意思——古代戰爭中,戰勝方將戰敗方屍體或者腦袋,堆成一座高台,用以炫耀武功、震懾敵人。這東西在中國曆史上屢見不鮮,但到了現代,已經很少有人這麼做了。
尤其是在上海,在這座各國勢力交織、局勢一觸即發的城市裡。
“明遠,”王信恒斟酌著措辭,“這件事太大了。現在雙方的特務機構打得火熱,但是雙方的軍隊一直保持剋製。如果你在虹口築京觀,很有可能會刺激到日本人。萬一引發更大的衝突……”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猶豫。
宋明遠看到了這猶豫,立刻接話:“站長,彆擔心!打不起來!”
他的聲音篤定而自信,像是已經把所有因素都考慮過了:“日本正在佈局華北,而且已經聯合偽蒙軍、冀東偽政權從東、北、西北三個方向包圍了北平。上海日軍如果發動攻勢,得不到陸軍支援,單憑海軍陸戰隊那點兒人,估計連保安總團都啃不下來,更何況現在周圍還有個八十七師!”
宋明遠的分析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王信恒聽完,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有道理。
日本陸軍的主力確實在華北,上海的日本海軍陸戰隊滿打滿算也就幾千人,真要打起來,根本不是中**隊的對手。而且南京政府雖然在政治上步步退讓,但在上海的軍事部署一直冇有放鬆,尤其是最近八十七師因為重炮交易又駐紮進了保安總團。
要不試試?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築京觀這個主意太刺激了,刺激到讓他這個特工老手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乾了!”王信恒一拍桌子,眼睛裡也露出了光,“不過現在虹口全麵戒嚴,這麼多屍體能送進虹口嗎?更何況還要築京觀?”
宋明遠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築京觀不一定非得用屍體,腦袋也是可以的。”
王信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你要砍腦袋?日本人可是非常怕屍首異處的。”
在日本的文化傳統裡,屍首分離是最嚴重的侮辱,人死後如果不能全屍下葬,靈魂就無法安息。正因為知道這一點,宋明遠才刻意選擇了這種方式。
“他們不怕,我還不這麼做的。”宋明遠的聲音冷了下來,目光裡閃過一絲凜冽的寒意。
王信恒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平日裡宋明遠給他的印象是沉穩、乾練、知進退,但此刻,他在這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看到了近乎冷酷的決絕。
“乾了!”王信恒再次確認,“你注意安全。”
“到時候估計要犧牲站裡的一輛卡車。”宋明遠說。
王信恒一揮手,豪爽地說:“彆說一輛!隻要能夠做成,三輛五輛也行!”
“那我從後勤那邊弄輛最破的卡車,能開起來就成。”
“去吧!”
宋明遠轉身要走,王信恒忽然叫住他:“明遠。”
“嗯?”
“小心點。”
宋明遠回頭,看到王信恒臉上的表情複雜而凝重,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離開站長辦公室後,宋明遠下樓找到楊承之。
“楊科長,”宋明遠開門見山,“我需要一輛能開的最破的卡車,這輛車要犧牲掉,你直接報損就行了。站長同意了。”
楊承之放下手裡的筆,眼睛轉了轉:“老弟這是又有大動作?”
宋明遠微笑:“有點兒小想法。”
楊承之冇有多問。在軍統裡待久了,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該問的不問。
“成!我給汽車班打個電話,你派人過去領就行了。”
“謝了。”
宋明遠從後勤科出來,冇有回駐地,而是直接去了汽車班。
汽車班班長見宋明遠來了,熱情地迎上來。
“宋隊長,楊科長剛打電話說了,車給你準備好了。”
他領著宋明遠走到院子角落裡,指著一輛灰綠色的卡車。這車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古董,車身鏽跡斑斑,擋泥板歪歪扭扭,輪胎的花紋都快磨平了。
“這車還能開嗎?”宋明遠圍著車轉了一圈,懷疑地問。
“能開!”劉班長拍著胸脯保證,“就是聲音大了點,跑起來跟打雷似的。不過你放心,發動機剛檢修過,冇問題。”
宋明遠點點頭,跳上駕駛座試了試。方向盤有些鬆動,刹車也偏軟,但確實能開。
“就它了。”
他發動引擎,卡車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晃晃悠悠地駛出了汽車班。
這會兒,天色開始暗下來。
宋明遠開著那輛破卡車回到四隊駐地,車還冇停穩,發動機的轟鳴聲就把院子裡的人都驚動了。趙鐵柱第一個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根擀麪杖——他剛纔在廚房幫忙做晚飯。
“隊長,這是……”趙鐵柱看著那輛破車,一臉困惑。
宋明遠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灰:“把今天帶回來的那二十二具屍體都裝上車。”
“是。”趙鐵柱轉身去叫人。
不一會兒,陳新民帶著幾個人從後院抬出了一具具屍體。這些都是今天在抓捕行動中被擊斃的日諜,身上蓋著白布,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
屍體一具接一具地被搬上卡車,在車廂裡碼放整齊。宋明遠站在旁邊看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隊長,裝好了。”陳新民擦了擦額頭的汗,“一共二十二具。”
宋明遠點點頭,從廚房裡要了一把剁骨刀。刀是廚房裡用來剁骨頭的那種,厚重、鋒利,刀麵上還沾著油漬。
他把刀放在駕駛座旁邊,發動卡車,一個人開著車出了院門。
趙鐵柱站在院門口,看著卡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口,心裡隱隱覺得今晚要出大事。
卡車在閘北的街道上行駛,宋明遠冇有往市區方向開,而是拐上了一條通往郊外的路。車子顛簸得厲害,車廂裡的屍體隨著顛簸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郊外一片荒涼的荒地。
這裡四下無人,遠處是黑漆漆的田野,近處是一小片雜木林。宋明遠把車停下,熄了火,四周頓時陷入一片寂靜,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他跳下車,環顧四周,確認冇有人跟蹤,也冇有人注意到這裡。
然後閉上眼睛,意念一動,卡車車廂裡的二十二具屍體瞬間消失,出現在儲物空間裡。
緊接著,他又把空間裡存放的鈴木正雄和十個伏擊者的屍體全部轉移到了地上。
三十三具屍體,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