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看了眼懷錶,六點十分。
他站在台階下,趙鐵柱站在他右手邊,劉長貴站在左手邊,比趙鐵柱矮半頭。三人一起等待唐曜、顧承安、江昀的到來。
丹鳳樓裡出來個年輕夥計,十七八歲,穿著灰布短褂,肩上搭著塊白毛巾。他看見宋明遠三人站在門口,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
“三位貴客,可曾預定位置?”
宋明遠回過頭:“二樓新安廳。”
夥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宋明遠一眼,長時間乾服務練出來的眼力,讓他十分確認宋明遠纔是那個說了算的。夥計的臉上的笑更深了:“您就是宋先生吧?掌櫃的已經交代過,一定替您招待好客人!要不您先到新安廳坐著,客人來到,小的領他們上樓!”
宋明遠本想拒絕。他親自在門口迎,顯得有誠意。但看了看夥計期待的眼神,又想了想——三位隊長,加上各自帶的兄弟,少說**個人,一會兒全堵在門口,確實影響人家做生意。
他點點頭:“那就勞煩小哥了。”
伸手從褲兜裡掏出兩塊大洋,遞過去。
“客人有三位,但他們可能和我一樣,也帶幾個兄弟。你把這些兄弟們也安置好。”
夥計接過銀元,在手裡掂了掂,臉上喜色壓都壓不住。這麼大方的客人不多見,一出手就是兩塊大洋,頂他半個月工錢。
“宋先生請放心!”夥計拍著胸脯,“掌櫃的在大廳預留了一張大八仙桌,能坐十二個人!”
正說著,司機停好車走過來。宋明遠對他交代:“今晚飯菜敞開吃,酒就先彆喝了。還指望你把我們幾個送回去。”
司機點點頭:“宋隊長,我省的。安全第一。”
夥計招呼另一個同伴過來,讓那人領宋明遠上樓。趙鐵柱跟上去,劉長貴留在一樓。
宋明遠進了新安廳。
房間不大,一張圓桌,八把椅子,靠牆擺著兩張太師椅和一張茶幾。窗戶開著,能看到街對麵的屋頂。
他在太師椅上坐下,趙鐵柱守在門外。夥計端了茶進來,又退出去。
六點二十。
宋明遠端茶喝了一口,聽見樓梯響。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唐曜第一個上樓。
他三十出頭,中等個頭,穿著灰色中山裝,臉上帶笑,但眼神穩。身後跟著三個人,都是短打扮,一看就是跟出來的兄弟。
趙鐵柱在門口喊了聲:“隊長,人來了!”
宋明遠快步迎出去。
唐曜已經走到樓梯口,看見宋明遠,笑著拱手:“宋老弟,來晚了來晚了。”
宋明遠也拱手:“唐隊長,不晚不晚,我也剛到。”
話音剛落,顧承安和江昀幾乎同時上樓。
顧承安身後跟著兩個人,江昀身後也是兩個人。
宋明遠挨個拱手:“顧隊長,江隊長,裡麵請。”
三人被讓進新安廳。唐曜轉身對身後那個高個子交代:“符明禮,你留門口。”
叫符明禮的大個子點點頭,往趙鐵柱旁邊一站。兩人個頭差不多,一左一右,真像兩個門神。
劉長貴在一樓。
他看見三個隊長上了樓,就轉向他們帶來的這些兄弟們。
劉長貴走過去,笑著說:“各位兄弟,跟我來。一樓備了大桌,咱們坐那兒。”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樓梯。劉長貴補了句:“我們隊長交代的,兄弟們也得吃好喝好。樓上坐不下,但菜都一樣。”
那漢子點點頭:“行,麻煩帶路。”
劉長貴領著七個人穿過大廳,走到靠裡的一張八仙桌前。桌子確實大,能坐十二個人。他招呼眾人坐下,夥計立刻端茶過來。
掌櫃的從櫃檯後出來,朝二樓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一樓這桌人,轉身進了後廚。
菜上得很快。
先上來的是石耳燉雞。白瓷盆裡,雞湯清亮,飄著油花。石耳是徽菜特產,長在石頭上,比木耳薄,顏色發灰,嚼著脆。雞是土雞,燉得爛,筷子一夾就脫骨。
接著是火腿燉甲魚。甲魚裙邊厚實,火腿切得薄片,湯色發紅,帶著鹹香味。
虎皮毛豆腐用長盤裝著,豆腐塊炸得金黃,上麵蓋著一層毛茸茸的東西——那是發酵出的菌絲。蘸料是辣椒油和蒜泥,分裝兩個小碟。
一品鍋是最後上的。這是個黃銅鍋,下麪點著酒精爐。鍋裡分層碼著肉丸、蛋餃、筍乾、粉絲,最上麵鋪一層五花肉片。火苗舔著鍋底,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紅燒果子狸用一個青花大碗盛著。肉燒得發亮,醬色均勻,雪梨切成塊,酸甜口,解膩。
兩罈陳年花雕搬上來時,唐曜眼睛亮了。
“宋老弟,這排場太大了。”他看著滿桌菜,“咱們四個人,哪吃得完?”
宋明遠笑著擺手:“唐老哥,吃不完冇事,主要是個心意。來,咱們先喝一杯。”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唐曜、顧承安、江昀也站起來。
“三位老哥能賞臉,兄弟我臉上有光。”宋明遠舉杯,“這一杯,我敬三位。”
四人碰杯,一飲而儘。
宋明遠又滿上一杯,挨個敬了一圈。敬唐曜時多說兩句,敬顧承安時少說兩句,敬江昀時點點頭。禮數到了,又不顯得刻意。
酒過三巡,話匣子開啟。
宋明遠夾了塊甲魚,放進嘴裡嚼著,隨口問:“三位老哥,我打聽個事兒。咱們行動大隊的大隊長一直冇上任,你們知道什麼情況嗎?”
唐曜放下筷子,看了看顧承安和江昀。兩人也看他。
唐曜咳了一聲:“宋老弟,咱們大隊長叫鄒鴻傑。我冇見過他,但聽過他的名頭。”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是南京警察局偵緝大隊出來的,憑一人之力挖出兩個紅黨潛伏小組。後來被戴老闆挖到軍統,為人處世八麵玲瓏。有能力,會來事,得了戴老闆賞識。年紀輕輕,已經是少校了。”
江昀點點頭:“我在南京見過鄒隊長兩次。配合他抓人,佈置周密,手段狠辣。他最喜歡乾兩件事——抓紅黨,抓貪腐。”
顧承安扶了扶眼鏡,笑著接話:“抓紅黨,升官快。抓貪腐,來錢快。鄒隊長這是權財雙收啊。”
三人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