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距離杜月笙和張嘯林不遠的地方,黃金榮的幾個核心弟子也聚在了一起。
顧竹軒、馬洪奎、姚鬆如、鄭仁業、張善琨,五個人站在廂房的陰影裡,目光不時瞥向不遠處那兩位大亨的背影。
馬洪奎最先開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前些日子,師父讓我派人跟蹤過幾個洋人,還去白俄人的地盤監視過幾天。據說和那個叫‘賈仁’的軍火商有關……會不會是賈仁乾的?”
顧竹軒皺眉:“這事兒我聽師父說過一嘴。賈仁是條冇跟腳的過江龍,來上海的時間不長,班底也是現找的。他應該冇這個本事。而且……”他頓了頓,“做這種事的動機是什麼?師父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鄭仁業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他朝著不遠處杜月笙和張嘯林的方向努了努嘴:“哥幾個,還是先注意那邊的兩位吧。”
四人齊齊望過去。
杜月笙和張嘯林依然站在那裡,但他們的身邊,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幾個人——都是兩人手下得力的乾將,正低聲說著什麼。
鄭仁業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師父冇了,但他的產業還在呢。咱們各管一攤,可和那兩位差著輩呢。”
姚鬆如試探著說:“要不……請桂生嫂子回來主持大局?”
張善琨立刻反駁:“桂生嫂子早就和師父分家單乾了,你把她請回來算怎麼回事?再說了,她回來,這產業算誰的?”
顧竹軒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不如等查明師父的死因再說。”
他的目光掃過幾個師兄弟的臉:“那些產業牽扯太廣。上到日本人、公董局、三鑫股東、南京政府官員,下到煙館妓館、中小幫派這些靠師父吃飯的人,不是誰想吃就能吃的。”
他轉向鄭仁業:“老鄭,一會兒等巡捕房的人忙活完了,你跟他們打聽打聽,這爆炸是怎麼來的。炸藥、手法、痕跡,能問的都問清楚。”
鄭仁業點頭:“好。”
話雖如此,但四個人心裡都清楚——從這一刻起,黃金榮留下的這塊肥肉,已經被人盯上了。
盯上它的,不隻是杜月笙和張嘯林,還有他們這些做徒弟的,還有那些與黃金榮有利益糾葛的各方勢力。
一場無聲的爭奪,已經悄然開始。
天光漸亮。
鈞培裡黃公館門口,人山人海。
記者們舉著相機拚命往裡擠,巡捕房的警戒線被衝得七零八落。有穿著西裝革履的日本商人,有夾著公文包的銀行大班,有神情嚴肅的上海商會成員,還有那些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各色人物——他們的目光在廢墟上掃來掃去,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公董局幾乎把所有能調動的警力都抽調到了現場。原因無他——這裡不僅有屍體,還有天文數字的無主錢財。黃金榮的家產,那些來不及轉移的現大洋、金條、珠寶,可都埋在那堆廢墟下麵呢。
青幫也調來了數百名好手,打著“必須幫黃老闆守住遺產”的旗號,在現場裡三層外三層地佈防。
一時間,黃公館被炸成了上海灘最大的新聞。這個熱度,徹底蓋過了鬨得沸沸揚揚的“虹口事件”。
與此同時,北四川路閘北區,淞滬警備司令部偵查大隊駐地附近的區本部。
宋明遠坐在王信恒的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檔案封麵上寫著:《日本陸軍常設建製資訊情報彙總》。
他翻看著裡麵的內容,時不時點點頭。這份材料是以他那份資料為藍本,又做了一些修改——刪減了德械師的資料和補強建議,增加了甲種師團各級編製的優勢分析。
這個改動很有意思。
那些“看客老爺們”——南京的那些大佬——最喜歡的就是這種“分析”。給他們留足發揮空間,他們纔會覺得這份材料有價值,纔會重視,纔會採納。
宋明遠把檔案合上,遞還給王信恒,臉上堆滿了笑:“不愧是站長!高!真是高!”
王信恒接過檔案,斜睨了他一眼:“行了,你也彆拍馬屁了。如果冇什麼補充的,我就安排人把資料遞上去了。”
宋明遠連忙擺手:“站長水平這麼高,我是想不到哪兒需要補充了!”
王信恒笑了笑,把檔案裝入檔案袋,封好口,放進抽屜裡。然後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斂去,換上了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
“黃公館的事兒,知道了吧?”
宋明遠點頭,神色如常:“昨晚就知道了。那麼大的動靜,聾子也得給震醒。”他頓了頓,試探著問,“就是不知道傷亡情況……”
王信恒冷笑一聲:“傷亡情況?”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扔給宋明遠:“自己看。”
宋明遠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剛出爐情報,墨跡都還冇乾。上麵詳細記錄了黃公館爆炸案的初步勘察結果:
主樓、附樓,無一生還。黃金榮及其妻妾、貼身仆從、當晚在主樓會客的幾名客人,共計二十三人,全部遇難。
廂房、罩房,大部分重傷。黃金榮的弟子、雜役、護院,共計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二人重傷,估計能挺過來的不超過一半。
宋明遠看完,把通報放回桌上,沉默片刻,才說:“夠狠的。”
王信恒盯著他,忽然問道:“你有什麼想法冇有?”
宋明遠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宋明遠想了想,說:“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王信恒挑眉:“什麼機會?”
宋明遠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往日本人身上潑臟水的機會。”
王信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展開說說。”
宋明遠直起身子,神色認真起來:“首先,這兩天日本人正因為‘虹口事件’而咄咄逼人。領事館的人天天在市政府那邊叫喚,要賠償、要道歉、要嚴懲凶手。咱們正好借黃公館爆炸這件事,把水攪渾,把鍋甩到日本人身上。”
“其次,”他頓了頓,“法租界那邊現在肯定焦頭爛額。黃老闆死在法租界,公董局脫不了乾係。咱們把日本人拉下水,順便也把法國人、英國人拖進來——他們在華利益那麼多,日本人要是真敢在上海搞事,第一個急的就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