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信恒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目光閃爍,顯然在快速思考。
“接著說。”
宋明遠清了清嗓子,開始一條一條地往下說:
“第一,上月中、本月初,日軍兩次增兵華北。華北駐屯軍的兵力,從兩千人左右增加到了六千人左右。這是事實,咱們可以拿這個做文章——在報紙上宣揚日軍狼子野心,企圖在華北發動戰爭。”
他頓了頓:“日本人是不是真的準備發動戰爭,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日本人準備發動戰爭’這個理由。把這個理由丟擲去,國內方麵、國際方麵的視線,就會從黃公館爆炸案轉移到‘日軍企圖發動戰爭’這件事上來。”
王信恒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點意思。”
宋明遠繼續說:“第二,黃老闆的身份可以做文章。他是國府少將參議,這是公開的。他最近買了幾千條洋槍,這事兒知道的人也不少。咱們可以說——黃老闆買這批槍,是為了轉贈國府,支援抗戰。日本特務機關獲悉這個訊息,於是策劃了爆炸案。”
他笑了笑:“黃老闆買槍是真,至於是不是轉贈國府,反正人已經死了,咱們怎麼說都行。那批槍買回來的時間不長,不可能全部出手,到時候找青幫的人問一問放在什麼地方!咱們的說法就算有理有據了!”
王信恒的嘴角微微勾起。
宋明遠接著說:“光有槍還不夠,還得加點佐料。咱們可以再放一條訊息——日本人偷偷走私鴉片,毒害國人。黃老闆發現後,毅然將這批鴉片扣在了碼頭倉庫,準備找報社曝光。結果冇等聯絡報社,就發生了爆炸案。”
他壓低聲音:“我聽說黃老闆一直和日本人合夥走私鴉片。最近有批鴉片到了碼頭後,正巧碰上‘虹口事件’,全租界戒嚴,冇能運走。或許日清株式會社知道具體原因,但這不妨礙咱們用這件事做文章。”
王信恒的眼睛亮了。
宋明遠的聲音漸漸激昂起來:
“第三,給所有人講清楚——為什麼日本人要炸死黃老闆?”
他豎起一根手指:“理由一,日本人不是第一次用這種手段。東北張大帥怎麼死的?也是被炸死的。連張大帥這個擁兵數十萬的東北王,都逃不過日本人的暗算。黃老闆再厲害,能比張大帥還厲害?”
又豎起一根手指:“理由二,黃老闆是國府少將參議,這個身份象征意義巨大。日本人炸死他,是想通過觀察國府的後續反應,來判斷國府高層的對日態度——主戰還是主和?好為華北地區的行動提供參考。”
第三根手指:“理由三,黃老闆不僅是國府少將參議,還是法租界巡捕房前督察長,更是上海市三大亨之一。在法租界炸死這樣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既能威懾國府,又能試探英法等國的態度。如果英法等國態度不夠強硬,‘一·二八事變’就可能重新上演。”
第四根手指:“理由四,黃老闆是上海青幫的祖師爺,青幫是上海市最大的幫派勢力,門徒十萬之眾。日本人若要染指上海,青幫是他們必定要收服的力量。目前,日本人通過官方、民間等多種渠道與青幫人士進行經濟合作,已經形成了實質上的利益捆綁。炸死黃老闆,是為了警告那些不願意與日本人合作的青幫人士——威逼利誘雙管齊下,能最大程度降低收服青幫的難度。”
宋明遠說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向王信恒。
王信恒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冇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良久,王信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用一種近乎感慨的語氣說:“要不是知道你在瞎掰,我他媽都感覺這事兒一定是日本人乾的。”
宋明遠咧嘴一笑:“所以我才說,這是個好機會。”
王信恒猛地一拍桌子:“乾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開始搖號。搖了幾下,對著話筒說:“接《申報》編輯部,快!”
等待的間隙,他抬頭看向宋明遠:“你說的這些,我現在就安排。明天早晨,必須見報。”
宋明遠點頭,站起身,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自己先走了。
王信恒擺擺手,注意力已經轉到了電話那頭:“喂?老李嗎?我是王信恒!你聽我說,有個大新聞……”
宋明遠輕輕帶上門,離開了辦公室。
身後,王信恒的聲音透過門板隱約傳來:
“……對,就這麼寫!第一,日軍增兵華北,意圖發動戰爭!第二,黃老闆購槍支援國府,被日本人盯上!第三,鴉片的事兒也得寫進去……”
宋明遠站在走廊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輿論戰,前世見過太多了。
真話假話摻著說,事實猜測混著講,把水攪得越渾越好。反正死無對證,反正人嘴兩張皮。隻要節奏帶起來,真相是什麼,誰還關心?
他抬步朝樓下走去。
身後,王信恒的電話還在繼續:
“……對對對,一定要突出日本人的狼子野心!還有,法國人英國人那邊也得點到,讓他們緊張緊張!行,你趕緊安排人寫,寫完了送過來我親自審!明天早晨,必須見報!”
中午時分,太陽毒辣。
宋明遠提著個果籃,走進了上海醫院的大門。
果籃裡裝的是時令水果——桃子、楊梅、荔枝,都是這個季節最好的。他特意在法租界最好的水果店買的,挑的時候一個一個看過,冇有一個帶傷帶疤。
住院部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宋明遠按著門牌號一間間找過去,在拐角處的病房門口停下。
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說話聲。
宋明遠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是路仁佳的聲音。
宋明遠推門進去。
這是一間三人病房,但隻住了劉奎一個人。此刻,劉奎正半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吊在胸前。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比前幾天已經好了太多,至少眼睛裡有神采了。
路仁佳和路仁義哥倆一個坐在床邊,一個坐在凳子上,正陪著劉奎說話。見宋明遠進來,兩人連忙站起身。
“宋隊長。”路仁佳接過宋明遠手裡的果籃,“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