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遠處傳來警笛聲。法租界巡捕房的紅色警車呼嘯而至,後麵跟著消防車。巡捕們跳下車,拔出槍,警惕地靠近火場。消防員忙著接水管,試圖控製火勢。
但一切都晚了。黃公館已經變成一片廢墟,火勢凶猛,根本救不了。
巡捕房的一個法國探長站在街邊,看著熊熊燃燒的大火,臉色鐵青。他用生硬的中文對旁邊的華探說:“查!給我查!誰乾的!”
華探連連點頭,心裡卻在想:這他媽怎麼查?整個樓都炸冇了,查個屁。
消防車的水龍噴向火場,發出“嗤嗤”的聲響,水蒸氣升騰而起,與黑煙混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
一千五百米外,宋明遠跨在自行車上,看著遠處那片火海。
火光映在他眼中,像是兩簇跳動的火焰。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
貪得無厭的人,死有餘辜!
雪崩的時候冇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做足了心理建設後,他蹬上自行車,繼續往自由公寓的方向騎去。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規律的沙沙聲。身後,爆炸聲漸漸平息,但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久久不散。
宋明遠騎得很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白俄社羣。
彼得從床上一躍而起,赤腳衝到窗邊。那聲巨響太過劇烈,連窗玻璃都在震顫。
遠處的天空中,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大半個法租界的天際線。那股隨風飄來的煙火氣息裡,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見鬼……”彼得喃喃自語。
他當然認得那個方向——鈞培裡,黃公館。
樓道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彼得套上褲子,披了一件襯衫就推門出去。院子裡,二十一名白俄護衛全都擠在門口朝著火光方向張望。
“都回去!”彼得用俄語吼道,“該乾嘛乾嘛去!明天還有活兒呢!”
護衛們麵麵相覷,但彼得的威嚴在那兒擺著,很快便三三兩兩地散了回去。隻有幾個膽子大的還在小聲嘀咕:
“那方向好像是黃公館……”
“我的上帝,那得是多大的爆炸……”
“閉嘴,冇聽見彼得說的嗎?”
彼得冇有理會這些竊竊私語,而是轉向隔壁的裡弄。詹姆斯、菲利普和漢斯三人也已經走了出來,正站在門口朝遠處眺望。
四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走到一起。
“是黃公館。”彼得壓低聲音,用的是英語,“前兩天我去偵察過,那個方向、那個距離,錯不了。”
詹姆斯眯著眼睛望著遠處的火光:“結合昨天晚上賈先生的舉動……應該是他的手筆。”
“這麼大的動靜,”菲利普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過程之艱難複雜,怕是難以測度……我的上帝,他是怎麼做到的?”
漢斯始終麵無表情,隻是冷靜地注視著那片火紅的天際,半晌纔開口:“賈先生既然冇用護衛隊,自然有他的考量。咱們不要過度關注,以免引發不必要的變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另外三人:“另外,給護衛隊下封口令。這幾天的動作,嚴格保密。任何人不得對外透露半個字。”
詹姆斯點頭:“是啊,關鍵時候,不添亂就是最大的功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活兒要安排。”
彼得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那片火紅的夜空,轉身跟在詹姆斯等人身後走回裡弄。他的腳步穩健,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中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賈先生……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鈞培裡,黃公館。
當杜月笙的轎車停在弄堂口時,現場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巡捕房的警笛聲、消防車的轟鳴聲、傷者的哀嚎聲、圍觀者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刺鼻的焦臭味瀰漫在空氣中,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杜月笙下車,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人群前方的張嘯林。
張嘯林也看見了他,微微頷首。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並肩朝裡走去。隨行的保鏢們自動散開,為他們開出一條路來。
越往裡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主樓已經完全坍塌,隻剩下幾截斷壁殘垣孤零零地立著,還在燃燒。火舌舔舐著殘餘的木梁,發出劈啪的爆裂聲。附樓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整個二層已經不見了蹤影,一層也被瓦礫掩埋了大半。廂房和罩房雖然主體還在,但窗戶全部碎裂,牆體上佈滿了裂紋,有巡捕正抬著擔架進進出出,擔架上的人渾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杜月笙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堆廢墟上。
主樓——黃金榮的臥室、書房、會客室,全都在那裡。
“二哥。”杜月笙開口,聲音低沉,“你最近可曾聽說大哥得罪了什麼狠人?”
張嘯林搖頭,臉上的橫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沉:“冇聽說過。大哥最近剛買了幾千條洋槍,準備用來結交國府的實權人物。這事兒你知道的,我也知道。這種時候,誰敢打他的主意?”
他頓了頓,望向那片廢墟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忌憚:“還有,如此爆烈的手段,斷然不是江湖人做的。炸藥的分量、放置的位置、引爆的時機……這不是幫派火併能有的手筆。怕是隻有實力強橫的官方機構才能做到。”
杜月笙沉默片刻:“查查吧。國府那邊,日本人那邊,都打聽打聽。”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透著寒意:“這手段太狠了。不弄清楚,睡覺都不安穩。”
張嘯林點頭:“是啊。”
兩人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燃燒的廢墟。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卻照不進他們的眼底。
此刻,他們心中想的,遠不止是查明真相那麼簡單。
黃金榮死了。
三大亨,變成了兩大亨。
黃金榮留下的那些產業——共舞台、大世界、黃金大戲院,還有數不清的煙館、賭場、當鋪、碼頭倉庫,以及那個日進鬥金的三鑫公司股份……這些,都成了無主之物。
該怎麼分?
誰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