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事裡，空氣又冷又濕，混著一股泥土和鐵鏽的味道。
沈青淵把眼睛死死地貼在潛望鏡的橡膠圈上。
鏡片裡的世界，是灰色的天，紅色的地。
中華門塌了。
不是被炸開一個缺口，是整段城牆像被巨人掰斷的餅乾一樣，垮了下來。
穿著黃呢子軍服的日本兵，像螞蟻一樣從缺口湧了進來。
一開始，還能聽到激烈的槍聲。
是城裡沒來得及撤走的散兵在抵抗。
但很快，槍聲就變了。
不再是炒豆子一樣的對射，變成了零星的，一下，又一下的槍響。
每一次槍響，都伴隨著一聲慘叫。
或者，連慘叫都沒有。
沈青淵的眼球上，一根根血絲正在瘋狂蔓延。
他看到一隊日本兵踹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很快，裡麵傳出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
一個日本兵拎著一個還在繈褓裡的嬰兒走了出來，臉上掛著猙獰的笑。
他把嬰兒高高拋起。
另一個士兵挺起了刺刀。
一抹紅色，在空中綻放。
沈青淵的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鎚狠狠砸中，一口氣堵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想吼，想叫，想衝出去把那些畜生的腦袋一個個擰下來。
但他不能。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鐵鏽味的血腥氣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他隻是看著。
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這一幕幕人間地獄，刻進自己的骨頭裡，刻進自己的靈魂裡。
身後的黑暗中，站著十二個身影。
他們是“孤城”。
他們也通過其他幾個觀察口，看到了外麵發生的一切。
沒有人說話。
隻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和粗重的喘息聲。
“噗通。”
獨眼龍第一個跪了下來，半邊臉上的肉都在抽搐。
“先生。”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
“噗通，噗通……”
剩下十一個人，全都跪了下來。
“先生，下令吧！”
“俺們不怕死！”
“跟這幫畜生拚了！”
他們是爛命一條，是陰溝裡的老鼠，是被人踩在腳底的泥。
是沈青淵，給了他們一個活得像人的機會。
現在，他們要把這條命，還給他。
還給這座正在被屠戮的城市。
沈青淵緩緩地從潛望鏡前移開。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十二個漢子。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像是要滴出血來。
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錶情。
“拚了？”
他開口，聲音冷得掉渣。
“怎麼拚？”
“衝出去，用你們的命，去換一個，還是兩個鬼子？”
“然後呢？”
“讓你們的屍體，爛在這大街上，被野狗啃？”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沈青淵說的是事實。
他們這點人，這點武器，衝出去就是送死，連個響都聽不見。
“都給我起來。”
沈青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十二個人，默默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沈青淵走到一張簡易的木桌前。
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金陵城防地圖。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這裡，是光華門。”
他又畫了一個圈。
“這裡，是雨花台。”
“日軍的第十六師團和第六師團，分別從這兩個方向入城。”
“他們的先頭部隊，是輕裝的偵查小隊和憲兵分隊，負責清剿城內殘餘抵抗，維持‘秩序’。”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就像一個外科醫生，在解剖一具屍體。
“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他們。”
獨眼龍愣了一下。
“先生，您的意思是……”
“無序的復仇，隻是匹夫之勇。”
沈青淵用鉛筆的末端，重重地敲了敲地圖。
設定
繁體簡體
“我要的，是獵殺。”
“我要讓每一個落單的日本兵，都活在恐懼裡。”
“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座城市，不是他們的戰利品，是他們的墳場。”
“我要用他們的血，拖住他們清剿的腳步。”
“他們越是瘋狂地搜捕我們，城裡那些倖存的老百姓，那些躲起來的散兵，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地下工事裡，死一般的寂靜。
十二個漢子，看著那個站在地圖前，渾身散發著森然殺氣的男人，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不是崇拜。
是敬畏。
是對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復仇之神的敬畏。
夜，深了。
外麵屠殺的聲音，似乎小了一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寧靜。
金陵的雪，落了下來。
一片一片，像是上天為這座城市降下的悼詞。
沈青淵換上了一身純黑的夜行衣，衣服的材質很特殊，在黑暗中幾乎不會反光。
他將自己完全融入了這片絕望的夜色。
他沒有帶槍。
腰間，掛著一把軍刺。
腿上，綁著一排特製的消音弩箭。
手腕上，纏著一圈細若無物的鋼絲。
這些，都是從【無上之源】的空間裡取出來的。
冰冷的兵器，貼著麵板，讓他能夠時刻保持清醒。
他閉上眼睛。
【情緒雷達】，開啟。
一瞬間，整個金陵城的情緒，如同海嘯般湧入他的腦海。
鋪天蓋地的，是慘白色的恐懼。
觸目驚心的，是暗紅色的痛苦。
令人窒息的，是深灰色的絕望。
他強忍著大腦被撕裂的劇痛，過濾掉這些屬於同胞的負麵情緒。
他在尋找。
尋找那股混雜在其中的，帶著暴虐和興奮的，骯髒的惡意紅光！
找到了。
就在東北方，大約兩公裡外的一條巷子裡。
一隊十二人的巡邏小隊。
沈青淵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血紅的眸子裡，再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隻剩下，冰冷的，純粹的殺意。
他像一隻狸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連線著地下工事的下水道。
獵殺，開始了。
……
山田伍長的心情很好。
非常好。
他用刺刀，從一個被砸爛的雜貨鋪裡，挑出來一個還算乾淨的布娃娃。
他捏了捏布娃娃，軟軟的，手感不錯。
“哈哈，山田君，你的運氣真好，這可是個好東西。”
旁邊的同伴，發出了猥瑣的笑聲。
“是啊，支那女人的東西，就是軟。”
另一個士兵介麵道。
山田把布娃娃掛在自己的步槍上，得意地晃了晃。
“等巡邏結束，我們就去找個‘花姑娘’，好好‘享樂’一下。”
“聽說這裡的女人，麵板比我們國內的還要好。”
“哈哈哈哈……”
十二個日本兵，發出了肆無忌憚的淫笑。
在他們看來，這座城市，已經成了他們的遊樂場。
城裡的男人，是他們練槍的靶子。
城裡的女人，是他們發洩的玩具。
他們絲毫沒有察覺到。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廢墟陰影裡，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如同鬼魅一般，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們。
那雙眼睛，像是黑夜裡的狼。
冰冷，且飢餓。
巡邏隊拐進了一條狹窄的死巷。
這裡原本應該是個小吃街，兩邊都是被燒毀的鋪麵，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味。
巷子很深，也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詭異。
山田伍長皺了皺眉，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慌。
他總覺得，好像有人在暗中盯著他們。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空空如也。
隻有雪花，在無聲地飄落。
“錯覺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罵了自己一句膽小鬼。
就在他轉回頭的一瞬間。
一道黑影，從巷子旁一棟三層小樓的斷壁上，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