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山一走,這偌大的院子頓時空得有些瘮人。
前一刻還熙熙攘攘在搬箱子、吵著要留下的漢子們,如今隻剩下地上幾道淩亂的車轍印。
沈青淵給自己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滾了一圈,吐出來時,帶走了胸口最後一絲煩悶。
沒什麼好牽掛的了。
他轉身,看向站在陰影裡的十二個人。
這十二個,是“青淵社”裡剩下的渣滓。不是貶義,是事實。他們沒家沒口,爛命一條,有的還是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身上就沒有一塊好肉。
此刻,這十二雙眼睛,死氣沉沉地盯著他。
“以前的名字,都忘了吧。”沈青淵彈了彈煙灰,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顯得有些飄忽,“從今天起,咱們隻有一個代號——孤城。”
沒人說話,甚至沒人動一下。
“任務很簡單,殺鬼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殺到手斷,殺到氣絕,殺到這金陵城裡全是日本人的屍體。”
沈青淵扔掉煙頭,鞋底碾滅火星,擡頭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股狠勁:“怕死嗎?”
“怕個球!”
站在最前頭的一個獨眼龍啐了一口,嗓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先生,俺這條命是你給的,早就活膩歪了。臨死前能拉幾個墊背的,這買賣劃算!”
“對!跟鬼子拚了!”
剩下的人也低吼起來,像是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餓狼,眼裡泛著綠光。
“好。”
沈青淵沒多廢話,手一揮。
空氣彷彿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沉重的悶響接連落地。
十二個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原本空蕩蕩的地麵上,憑空出現了七八個墨綠色的軍火箱。
沈青淵一腳踹開離得最近的一個箱蓋。
嘩啦。
嶄新的烤藍槍身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冷的殺氣。
“德製MP28衝鋒槍,美製湯姆遜,這玩意兒近戰掃射就是閻王爺的點名冊。”
他又踢開一個。
“這箱是手雷,夠把這一條街都炸上天。”
“輕機槍、子彈、罐頭、消炎藥……”
沈青淵像是個散財童子,指著滿地足以裝備一個加強排的物資:“都給老子裝備上!別捨不得用,子彈打光了老子還有,命要是丟了,老子可沒法復活你們!”
十二個漢子哪見過這場麵,一個個撲上去,摸著那些槍就像摸著沒過門的媳婦,手都在抖。
這是要去拚命嗎?這簡直是去吃自助餐!
……
那是南京城陷落的前夜。
軍情處大樓已經人去樓空,滿地狼藉。
沈青淵像個幽靈一樣潛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開啟檔案櫃,抽出了關於“沈青淵”的所有卷宗。
履歷、照片、嘉獎令、處分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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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
火柴劃燃,橘黃色的火苗舔舐著紙張,黑色的灰燼在大銅盆裡盤旋上升。
他看著照片上那個穿著軍裝、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一點點被火舌吞沒,最終化為灰燼。
那一刻,軍統上校沈青淵死了。
活下來的,是代號“孤城”的厲鬼。
做完這一切,他帶著全副武裝的十二人小隊,消失在了金陵城的夜色中,鑽進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地下堡壘。
這是一處位於城南廢棄宅院下的地窖,原本是清末一位貪官藏金子的地方,牆壁也是夾層灌了鉛,隔音、防潮,哪怕頭頂上炸翻了天,下麵也聽不到多大動靜。
唯一的出口連線著城市複雜的下水道網路,那是城市的血管,也是老鼠的樂園。
現在,是他們的獵場。
……
城外,日軍第十六師團指揮部。
帳篷裡暖意融融,留聲機裡放著悠揚的能劇。
朝香宮鳩彥王端著紅酒杯,眼神玩味地看著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圓圈。
“殿下,明天就能入城了。”旁邊的參謀長一臉諂媚。
朝香宮鳩彥王抿了一口酒,猩紅的液體沾在他的嘴唇上,顯得格外妖異。
他想起臨行前大本營那些隱晦的暗示,想起這座城市抵抗給他帶來的“麻煩”。
“士兵們一路行軍,積攢了不少壓力啊。”
他放下酒杯,輕描淡寫地說道:“進城後,隻要不燒毀皇軍需要的建築,其他的……就讓他們好好‘放鬆’一下吧。”
“這算是對勇士們的……犒賞。”
參謀長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背脊竄上一股寒意,卻還是猛地低頭:“哈衣!”
……
1937年12月13日。
天是灰的,地是紅的。
中華門的城牆在重炮的轟鳴聲中坍塌,像是一個巨人被敲碎了膝蓋。
並沒有多少像樣的抵抗,守軍早已潰不成軍。
沈青淵坐在地下工事的觀察哨位上,透過精心偽裝的潛望鏡,死死盯著城頭的方向。
那麵飄揚了許久的青天白日旗,緩緩墜落,像是斷了線的風箏。
緊接著,那一麵刺眼的、像狗皮膏藥一樣的膏藥旗,升了起來。
哪怕隔著這麼遠,透過鏡片,他彷彿都能聞到風中傳來的血腥味。
無數穿著黃皮軍裝的日軍,如蝗蟲過境,湧入了這座六朝古都。
槍聲變了。
不再是激烈的對射,而是零星的、單方麵的屠殺。
緊接著是哭喊聲,那是成千上萬人的哀嚎匯聚在一起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土層,直鑽入耳膜。
“操他媽的……”
身後的獨眼龍把手裡的衝鋒槍攥得咯咯作響,眼角都要瞪裂了。
沈青淵沒有回頭。
他依舊貼在潛望鏡上,眼球上布滿了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將那一幕幕慘劇刻進腦子裡。
憤怒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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