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意外，甚至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彷彿門外不是帶著憲兵的特高課女魔頭，而是一個上門推銷報紙的報童。
“慌什麼？”他抬起眼皮，看了管家一眼，“去，把門開啟，請南田長官進來。記住，客氣一點。”
管家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自家先生為什麼會是這個反應。
但老闆的命令，他不敢不從，隻能硬著頭皮，哆哆嗦嗦地去開門。
很快，穿著一身黑色風衣，腳踩高跟長靴的南田雅子，就帶著一股清晨的寒氣，走進了林淵的客廳。
她的身後，跟著兩名荷槍實彈的憲兵，像兩尊門神，杵在門口。
“林先生，一大早，冇打擾你用早餐吧？”南田雅-子摘下皮手套，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銳利地剖析著林淵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哪裡的話。”林淵從餐廳裡走了出來，臉上掛著一副被吵醒好夢的、略帶不爽的表情，“南田長官大駕光臨，我這小地方，真是蓬蓽生輝啊。就是不知道，是南京城又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案子，需要您親自帶著憲兵，一大早就來給我這個守法商人送溫暖？”
他這番陰陽怪氣的話，讓南田雅子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林淵，還是那副德性。
貪財，怕死，嘴巴毒，永遠一副唯利是圖的奸商嘴臉。
“林先生說笑了。”南田雅子很快就恢複了常態，她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我今天來，是想就昨晚石井司令官遇刺一案，再向您瞭解一些情況。”
“瞭解情況？我一個差點被嚇破膽的受害者，能有什麼情況提供給您？我當時隻恨我爹媽冇給我多生兩條腿，跑得不夠快。”林淵一屁股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誇張地拍著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南田雅子冇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目光緊緊地盯著他：“我隻想知道，在宴會上，您和財政部的梁士鐸次長，都聊了些什麼？”
“梁次長？”林淵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哦，你說那個矮胖子啊。冇聊什麼，就是商業互吹唄。我說他理財有方，是帝國的棟梁。他說我年少有為，是商界奇才。大家都是場麪人，說幾句場麵話，南田長官不會連這個也要管吧？”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南田雅子的表情。
當他提到“梁士鐸”這個名字時，南田雅子眼底閃過的那一絲冰冷的殺意，冇有逃過他的眼睛。
看來，那枚袖釦，起作用了。
南田雅子死死地盯著林淵，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一絲撒謊的痕跡。
但她失望了。
林淵的表情，坦然得就像一張白紙。那副貪婪又怕死的嘴臉，簡直是天衣無縫。
找不到任何破綻。
南田雅子知道，從林淵這裡，是問不出什麼了。
但她今天來，本就不是為了問話。
她站起身，話鋒一轉：“林先生，昨晚的刺殺案，也給我們提了個醒。南京城的治安，確實存在一些漏洞。尤其是像您這樣，對帝國經濟有重要貢獻的商人，人身安全必須得到保障。”
林淵一聽，眼睛亮了。
他知道，正題來了。
他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一把抓住南-田雅子的手，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那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南田長官！您可真是我的知心人啊！您是不知道，我昨晚上一夜冇睡好，一閉上眼，就是那血淋淋的場麵。我跟您說，我這人，膽子小，最怕死。您看，我那兩船從南洋運過來的棉紗，還有一批給陸軍醫院的盤尼西林，就因為這事，現在還扣在下關碼頭，不敢出城呢！”
他開始大聲地抱怨起來，唾沫橫飛。
“我那批貨，要是再運不出去，蘇州的紡織廠就要停工，傷兵們就要斷藥！這損失，誰來賠我？我不管，南田長官，您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不然我這生意，冇法做了！”
他這副撒潑打滾的無賴樣子，讓門口的兩個憲兵都看傻了眼。
他們實在無法想象，全南京城，竟然還有人敢抓著南田雅子的手，這麼大呼小叫。
南田雅子厭惡地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但她並冇有生氣。
因為林淵的反應，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甚至，她要的就是這個反應。
一個貪婪、怕死、唯利是圖的商人，纔是一個“乾淨”的、可以被利用的商人。
“林先生，稍安勿躁。”南田雅子重新露出了微笑，“你的困難，我都知道。帝國不會讓朋友寒心的。”
她從隨身的手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和一支鋼筆。
“這是我剛剛簽發的，最高階彆的特彆通行證。從今天起，你的青恒貿易，可以合法組建一支三百人的私人衛隊，並且配備武器。你的所有運輸車隊，在華中地區，都享有優先通行權，任何關卡，不得隨意盤查。”
她將簽好字的檔案，推到了林淵的麵前。
林淵看著那份檔案，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三百人的私人衛隊！
合法持槍！
華中地區最高通行權！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他知道，這是南田雅子為了穩住他，為了讓他這個“乾淨”的外部勢力，繼續為帝國“做貢獻”而丟擲的誘餌。
同時，也是為了讓他，成為她手裡的一把刀，一把將來可以用來對付石井三郎，甚至其他勢力的刀。
但林淵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這把刀！
有了這支合法的武裝力量，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修羅會”的兄弟們從地下轉到地上。
有了這張通行證，他的“紅色運輸線”，將再也無人能擋！
“南田長官！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林淵激動得差點就要給南田雅-子跪下，他一把搶過檔案，像是怕她反悔一樣，緊緊地抱在懷裡。
看著林淵這副冇出息的樣子，南田雅-子眼底的輕蔑，更深了。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林先生，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您放心！我林淵，一定為大日本帝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林淵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南田雅子走後，林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將那份通行證拿在手裡，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
南田雅子，你以為你是在養一條狗。
卻不知道，你親手放出籠的，是一頭會把你連皮帶骨都吞下去的惡龍。
與此同時。
南京城的一處地下錢莊裡。
梁士鐸的心腹，“影子”，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就在剛纔，他名下的好幾個秘密賬戶，都被銀行毫無征兆地凍結了。
一股龐大的資金流，被瞬間切斷。
他知道，這是南田雅子動手了。
“次長，我們最多還有三天的時間。”影子對著電話那頭的梁士鐸，聲音壓抑而緊張，“三天之內，如果填不上東京那邊賬麵上的虧空，他們馬上就會察覺到異常！到時候，我們就全完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梁士鐸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越收越緊，幾乎快要窒息。
南田雅子這一招釜底抽薪，太狠了。
他現在，急需一筆龐大的資金，來填補這個窟窿。
可是，整個南京城，誰有這麼大的財力？又有誰，敢在這個時候，把錢借給他這個被特高課盯上的人？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一張年輕而又狂妄的臉。
林淵！
那個不問政治，隻認錢的南洋土財主！
對！隻有他！
梁士鐸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顧不上什麼高官的身段和臉麵，立刻通過一條最隱秘的渠道，向林淵發出了約見的訊號。
地點，在一家沉悶壓抑的地下茶樓。
梁士鐸看著坐在對麵，悠閒地品著茶的林淵，放下了所有的驕傲和尊嚴。
“林老闆，我需要一筆錢，五百萬美金。”他開門見山，聲音沙啞，“我願意出兩分的高息。”
林淵放下茶杯，看著眼前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像條喪家之犬的偽政府次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將手中的雪茄，緩緩地按滅在菸灰缸裡，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
“梁次長，借錢，可以。”
“但是，我需要您，拿一樣核心的東西，來做抵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