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公館的宴會廳裡,血腥氣和女人的尖叫聲還未完全散去,隻剩下壓抑的死寂。
南田雅子穿著黑色的晚禮服,在這片狼藉中卻顯得格格不入,她像一頭優雅而致命的黑豹,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日偽高官,最後落在了那具已經冰冷的屍體上——軍統殺手,“灰鴿”。
衛兵們正在粗暴地處理現場,搬運屍體,擦拭血跡。
南田雅子蹲下身,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手,仔細地檢查著傅青雲的屍體。她不在乎這個殺手的死活,她要的是線索,是能將藏在水下的所有東西都炸出來的線索。
突然,她停住了。
在屍體旁邊的波斯地毯上,一枚小小的、閃著溫潤光澤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枚袖釦。
銀質的底座,上麵鑲嵌著一片雕刻成櫻花形狀的貝母。
南田雅子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它捏了起來。
這枚袖釦……好眼熟。
她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張在宴會上與她擦肩而過的麵孔。
是誰?
是誰會戴這樣一枚騷包又精緻的袖釦?
她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像一枚精準的子彈,射向了正在不遠處,正對著一個憲兵軍官,滿臉驚恐地解釋著什麼的財政部次長——梁士鐸。
就是他!
今天晚上,梁士鐸左手袖口上戴的,就是這枚櫻花貝母袖釦!整個南京城,隻有他有!
南田雅子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為什麼?
為什麼梁士鐸的私人袖釦,會出現在軍統殺手的屍體旁邊?
是打鬥中不小心掉落的?
還是……
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頭,瘋狂地滋生出來。
難道,梁士鐸和這個軍統殺手,是一夥的?
這次刺殺,是他們聯手策劃的?
南田雅子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緩緩站起身,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將那枚致命的袖釦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放進了自己的手包裡。
她再次抬頭,看向梁士鐸。
眼神,已經從剛纔的審視,徹底變成了冰冷的、帶著殺意的懷疑。
梁士鐸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他幾乎是逃一樣地離開了石井公館,坐進自己的車裡時,才發現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緊緊地貼在麵板上,又冷又黏。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回……回財政部。”梁士鐸的聲音都在發抖。
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白蘭地,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卻無法讓他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開始脫西裝。
就在他解開左手袖口鈕釦的時候,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空的。
他左手袖口上,那枚他花了重金從巴黎定製的、獨一無二的櫻花貝母袖釦,不見了!
梁士鐸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丟了?
什麼時候丟的?
他發瘋似地開始回想。
宴會開始前,還在。
和汪先生說話的時候,還在。
和林淵那個小王八蛋碰杯的時候……好像也還在。
然後呢?
然後就是槍響,混亂,尖叫,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
他的身體,猛地一晃,差點摔倒在地。
他想起來了。
在混亂中,他被人群推搡著,好像撞到了什麼人,然後摔倒在了地上……
是不是那個時候掉的?
掉在了哪裡?
會不會……會不會就掉在那個該死的軍統殺手的屍體旁邊?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豆大的冷汗,瞬間從他的額頭、後背、身體的每一個毛孔裡瘋狂地冒了出來。
如果……如果那枚袖釦,被南田雅子那個瘋女人撿到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後果,比當場被刺客打死還要可怕一萬倍!
與此同時。
中山北路32號公館,地下酒窖。
林淵正悠閒地坐在真皮沙發上,輕輕晃動著杯中暗紅色的液體。
獨眼龍站在一旁,恭敬地彙報著。
“老闆,南田雅子已經封鎖了石井公館,正在進行地毯式搜查。她看起來……很興奮,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梁士鐸那邊呢?”林淵抿了一口紅酒,淡淡地問道。
“他一離開公館就直接回了財政部,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到現在冇出來。我安排在財政部外麵的兄弟說,能看到他辦公室的燈光,一直在晃動,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林淵笑了。
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儘,感受著那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
一切,都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
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恐慌的肥料,也已經施足。
接下來,就等著它生根、發芽,長成一棵足以絞殺一切的參天大樹。
他站起身,走到一排排的酒架前,像是在欣賞自己的戰利品。
“南田雅-子是個聰明的女人,但太聰明的人,往往容易多疑。”
“梁士鐸是個貪婪的蠢貨,而貪婪的蠢貨,在恐慌的時候,隻會做出更蠢的事情。”
“獨眼龍,看好了。一場好戲,就要開場了。”林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果不其然。
就在林淵話音落下的半個小時後。
深夜的財政部辦公室裡,梁士鐸做出了他自認為最明智的決定。
他秘密召見了自己的心腹,那個代號“影子”的神秘人。
“立刻!馬上!把我這三年來,所有通過那幾條線,和重慶那邊走私軍火、藥品的賬目,全部銷燬!一張紙都不能留!”梁士-鐸的表情猙獰,聲音嘶啞,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他必須自保!
他必須在南田雅子找上門之前,抹掉一切可能被她抓住的、所謂的“通渝”把柄!
他以為這樣做,就能高枕無憂。
他卻不知道,他這“做賊心虛”的舉動,恰恰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特高課,絕密檔案室。
南田雅子一個人坐在堆積如山的卷宗裡,已經整整一夜冇有閤眼。
她的麵前,攤開的,正是梁士鐸當年執行“獵風”計劃時的所有越權記錄。
一條條,一樁樁,觸目驚心。
這個男人,利用職務之便,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橫跨軍政商三界的洗錢網路。這個網路,像一個巨大的水蛭,貪婪地吸食著帝國的血液,早已觸及了軍方的底線。
以前,上麵的人為了穩定,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現在,不一樣了。
那枚該死的袖釦,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它讓梁士鐸所有的貪婪和越權,都有了一個全新的、也是最致命的解釋——他不僅僅是貪財,他是在資敵!
南田雅子緩緩合上卷宗,將那枚用手帕包裹的袖釦,放在了卷宗之上。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梁士鐸,就是那個隱藏在帝國心臟的、最大的內鬼!
必須,立刻,清除!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照進林淵彆墅的窗戶。
彆墅的大門,卻被一陣急促而粗暴的門鈴聲打破了寧靜。
管家連滾帶爬地從樓上跑下來,臉上一片慘白。
他衝進餐廳,看著正在悠閒地用著早餐的林淵,聲音都在顫抖。
“林……林先生,不好了!”
“南田長官……南田雅子帶著一隊憲兵,已經……已經到了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