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山北路32號,林淵冇有立刻休息。
他在地下室裡坐了整整一個小時,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與灰鴿見麵的每一個細節。
灰鴿的情緒、他說的話、他的動作,甚至是他提到石井三郎時,那團暗紅色情緒的細微變化。
情緒雷達顯示,灰鴿的核心情緒是深沉的複仇執念,這一點基本可以確認是真的。
但他那幾乎無法察覺的猶豫,又是什麼?
一個為了報仇準備了兩年的人,在提出交易時,為什麼會有一絲猶豫?
這不合常理。
林淵不相信任何巧合,尤其是在南京這個龍潭虎穴。
他必須把這個“灰鴿”的底細查個底朝天。
第二天一早,林淵發出了兩道指令。
第一道,通過彆墅裡的秘密電台,加密後發往保定係在南京的唯一高階暗線“白菊”。
指令內容很簡單:查一個代號“灰鴿”的軍統潛伏人員,重點查其背景、來曆、以及三年前進入南京後所有的活動記錄。
第二道,他讓獨眼龍親自去了一趟新街口,聯絡上了“修羅會”在南京發展的外圍情報組。
修羅會的情報組雖然比不上專業的軍統特工,但他們都是地頭蛇,在三教九流中人脈廣,查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反而更方便。
林淵給他們的任務是:查日軍憲兵司令官石井三郎,以及兩年前南京城裡所有和他有關的滅門慘案。
做完這一切,林淵便恢複了他“林老闆”的身份,開始處理青恒貿易的業務。
他知道,調查需要時間。
而在這三天裡,他需要表現得和往常一樣,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破綻,尤其是隔壁那棟樓裡,梅機關的眼睛。
時間一天天過去。
林淵每天按時去公司,和曾仲鳴、梁士鐸等人周旋,商談物資運輸的細節,偶爾還去秦淮河聽聽曲子,一副十足的奸商做派。
到了第三天下午,兩份情報幾乎同時送到了他的手上。
獨眼龍帶回來的是一份關於石井三郎的報告。
這個石井三郎,是日軍中有名的酷吏,手上沾滿了中國人的血。兩年前,他確實親自帶隊處理過幾起所謂的“通敵案”,其中最大的一起,是城南一個姓傅的布商,全家上下十七口,一夜之間被殺得乾乾淨淨,連條狗都冇留下。
官方的說法是,傅傢俬通重慶,罪有應得。
但修羅會從黑道上打聽到的訊息是,石井三郎看上了傅家祖傳的一件古董,傅老闆不給,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而那份從“白菊”那裡通過花攤暗格轉來的加密情報,則讓林淵的後背感到一陣寒意。
情報很短,但內容驚人。
“灰鴿,真名傅青雲,原軍統南京站行動組副組長。三年前南京站被破獲,他是唯一的倖存者。其父,正是兩年前被石井三郎滅門的城南布商,傅正南。”
看到這裡,林淵明白了灰鴿那深仇大恨的來源。
但情報的後半部分,纔是關鍵。
“傅青雲三年前接受的最後一道指令,並非來自戴笠,而是來自已被排擠出局,正在重慶養病的前軍統元老——傅承遠。”
傅承遠!
林淵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傅承遠,保定係出身,曾是他在軍校時的老師,也是他進入軍統的引路人之一。
後來因為理念不合,加上派係鬥爭,傅承遠逐漸失勢,最後以養病為名,被戴笠徹底架空。
林淵記得很清楚,在他離開重慶,前往金陵執行潛伏任務之前,曾去醫院探望過這位恩師。
當時,傅承遠躺在病床上,看著他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欣賞和期許,而是一種複雜難言的忌憚和審視。
他當時就覺得,老師變了。
現在看來,何止是變了。
灰鴿,傅青雲,傅承遠……
這三個名字在林淵的腦海中串成了一條線。
一個可怕的推測浮現出來。
灰鴿根本不是戴笠的人,他是傅承遠留在南京的一顆暗棋!
傅承遠在下一盤大棋。
他利用灰鴿的家仇,把他安插在南京。
然後,借灰鴿的手,找到自己。
再提出一個看似無法拒絕的交易:用梁士鐸的情報網,換自己去刺殺石井三郎。
這個任務,聽起來是一箭雙鵰。
既能為灰鴿報仇,又能除掉一個日軍高官,對重慶來說是大功一件。
但這裡麵,藏著最陰險的陷阱。
刺殺一個日軍憲兵司令官,風險有多大?
幾乎是九死一生。
一旦行動,無論成功與否,他“孤城”的身份,他好不容易在南京建立起來的“林淵”這個身份,都極有可能徹底暴露。
到那個時候,他就會成為日偽雙方的頭號追殺目標,在南京寸步難行。
這對傅承遠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用日本人的手,除掉了自己這個功高震主、越來越不受控製的“學生”。
好一招借刀殺人!
林淵坐在書房裡,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日本人,是汪精衛,是南田雅子。
卻冇想到,在背後,自己的恩師,竟然給自己挖了這麼大一個坑。
人心,真是比鬼蜮還可怕。
林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憤怒嗎?
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不能亂,一步都不能亂。
傅承遠既然出招了,他就必須接。
而且,要接得漂亮。
林淵睜開眼,眼中已經冇有了任何情緒,隻剩下絕對的理智。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將計就計。
灰鴿的情報,他要。
石井三郎的命,他也要。
但這個任務,必須由他自己來規劃,絕不能按照灰鴿,或者說傅承遠預設的劇本去走。
他要讓傅承遠以為自己上鉤了,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反將一軍!
當晚,林淵再次來到雞鳴寺後山。
灰鴿早就在那裡等著了,顯得有些焦躁。
“林老闆,三天時間到了。我的條件,你考慮得怎麼樣?”
林淵看著他,淡淡地開口。
“情報,我看了。很有價值。”
灰鴿的眼睛一亮。
“那石井三郎……”
“我答應你。”林淵打斷他,“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行動方案由我來定,你的人,必須完全聽我指揮。我不讓你動,誰都不準動。”
灰鴿猶豫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了一套詳細的刺殺方案,甚至連撤退路線都想好了。
但看著林淵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隻要能殺了石井三郎,我這條命都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命。”林淵轉身離開,“我要你活著,親眼看到石井三郎的腦袋,掛在南京城的城門上。”
留下這句話,林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灰鴿站在原地,握緊了雙拳,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卻冇有察覺到,自己已經從一個棋手,變成了彆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回到彆墅,林淵立刻走進地下室,架設好電台,向延安方麵傳送了一封最高階彆的加密電報。
電報內容,詳細彙報了傅承遠可能存在的暗中操控行為,以及他“將計就計”的計劃,請求組織從更高層麵,協助評估傅承遠在重慶的真實意圖和影響力。
他知道,這場戰鬥,已經不僅僅是在南京了。